培养高素质技能人才：

国外中等职教课程开发的多元图景

　　作者：李志涛（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是全球职业教育体系的核心板块，更是各国培育技能型人才、支撑产业发展的关键载体。经合组织国家数据显示，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在职业教育总入学人数中占比颇高，德国达56%，瑞士更是高达93%，整体超三分之一的15~19岁青年接受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该教育体系不仅聚焦劳动力市场适配技能、通用核心素养的培育，更为学习者搭建了通往更高层次教育与职业培训的上升通道，在高素质技能人才培养链条中发挥着基础性、关键性作用。

　　当前，全球产业转型升级与技术迭代加速，高素质技能人才需求持续攀升。为提升职业教育与产业发展的适配度、夯实人才培养质量，德国、瑞士、芬兰、新加坡、英国、美国等国家，在中等职业教育课程开发与实施中探索出多元化实践路径，课程管理模式兼具高度集中与自主分散两类形态，整体呈现能力本位、模块构建、成果导向、产业联动的鲜明特征，精准对接国家经济发展与就业市场人才需求，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职教课程设计体系。

　　德国、瑞士 双元协同，精准锚定核心能力

　　德国与瑞士作为全球职业教育标杆国家，以工匠精神为内核，双元制职业教育（学生同时在企业与职业学校两地受训）模式享誉世界。数据显示，两国分别有88%、超90%的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学习者参与双元制学习方案，实现了学校教育与企业实践的深度融合。作为联邦制国家，两国均构建了“国家统一标准、地方落地实施”的课程管理机制，通过国家培训条例，对各类认可职业的课程结构、能力要求、考核认证作出全方位、精细化规范，保障了全国职教标准的统一性，确立了以能力培养为核心的教育导向。

　　德国中等职业教育课程实行联邦与州分级管理模式：联邦政府牵头制定培训条例，各州负责审批职业学校框架教学计划，教育和文化部长联席会议负责全国层面统筹协调。联邦教育、家庭事务、老年公民、妇女和青年部联合企业、工会及各州政府，持续迭代更新各认可职业的培训条例。每一项培训条例均包含三大核心要素：一是职业简介，明确职业核心任务与能力培养范畴；二是培训计划，规划能力递进式培养时间表；三是考试要求，细化考核体系与内容标准。截至2025年，德国已设立320余种认可学徒职业，覆盖主流产业领域。

　　职业学校课程以州定框架课程为核心，打破传统学科界限，围绕职业岗位构建跨学科学习领域，整合多学科知识与技能，还原真实职业工作场景，同时为各学习领域设定标准化课时分配。部分州还结合学情开设预科、高等教育入学指导等补充性课程模块，完善人才培养路径。尽管企业与工会不直接参与框架课程开发，但通过咨询委员会建言、参与教学计划修订、提供实习实训岗位等方式，深度融入地方与院校层面课程建设，确保人才培养精准对接企业岗位需求，全面提升毕业生就业适配力。

　　瑞士义务教育阶段后，约三分之二学生选择进入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其课程由国家教育、研究和创新秘书处联合各州、行业企业及工会共同制定国家培训条例统一管理。目前，瑞士联邦认可职业约250种，涵盖工程、零售、医疗保健、商业等全领域，每一项条例均明确职业名称、培训周期、能力目标、跨场景课程结构及最终资格认证流程，细化实践考核、笔试、口试等考核形式及分值权重。

　　配套教育计划深度整合培训企业、职业学校、跨企业课程三大学习场景，其中跨企业课程作为关键补充，由专业机构开展标准化短期培训，补齐岗位实践教学短板。课程体系同步融入语言、公民学、经济学、数学等普通教育内容，占总课时20%~30%，实现职业技能与综合素养协同培育。为紧跟技术与产业变革，国家培训条例及配套教育计划每五年定期更新，保障课程内容始终贴合行业发展前沿。

　　芬兰、新加坡 成果导向，重构技能培养路径

　　芬兰与新加坡凭借优质的教育质量备受国际认可，两国中等职业教育课程兼顾全国标准统一性与办学灵活性，以模块化设计为载体、学习成果为导向，既保障人才培养核心标准统一，又满足学生个性化发展需求，助力学生深耕专业能力、实现多元成长。

　　芬兰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打破传统固定学年课程模式，构建成果导向、能力本位、模块化的资格证书体系。国家层面设定42种覆盖全行业的职业资格，每类资格均配套国家资格标准，明确能力要求与学习模块，将数字技能、可持续发展、创业精神等学习素养，全面融入职业技能培养体系。芬兰国家教育署联合企业、工会、教师及学生代表，定期修订完善国家资格标准，保障课程与行业需求同频共振。

　　每一项职业资格包含180个能力点，划分为两大核心单元：一是通用单元，涵盖普通教育内容，共35个能力点，细分交流互动、数学科学、社会与职业生活三大领域，重点培育学生通用迁移能力，夯实终身学习与高等教育升学基础；二是职业单元，聚焦专业技能培养，设置145个能力点，分为必修与选修模块，明确各模块知识技能要求与考核标准，学生可结合自身兴趣与地方产业需求自主选择专项模块。同时，芬兰以个人能力发展计划为核心，取消固定年级制度，为每位学生定制个性化学习路径，实现职业教育人才培养的精准化、定制化。

　　新加坡职业教育与培训主要面向中学后（17岁）学生开展，由教育部统一搭建课程框架，技术教育学院（ITE）联合行业企业协同开发课程，形成应用与健康科学、商业与服务、设计媒体、电子信息通信、工程与建筑环境、接待烹饪服务六大专业领域，开设99门课程，涵盖47门国家ITE证书课程与52门高级证书课程。

　　两类课程均采用模块化、成果导向设计，平衡专业技能、综合素养与岗位实践教学。每门课程拆分成核心模块、生活技能模块与选修模块：核心模块专攻行业专项技能传授，贴合岗位实操需求；生活技能模块聚焦沟通协作、创新创业等通用就业能力；选修模块为学生提供专业细分方向选择。课程体系高度侧重实践教学，要求实践导向学习课时占比不低于70%，通过实操训练、项目实践、实验教学等形式，强化学生动手能力。同时，ITE依托部门咨询委员会，与行业企业建立长效合作机制，动态更新模块内容，及时融入云计算、网络安全等前沿技术，确保课程贴合产业技术迭代趋势。

　　英国、美国 迭代升级，弥合技能供需鸿沟

　　英国、美国作为传统教育强国，长期以来存在“重学术、轻职教”的发展倾向，职业教育认可度偏低、技能人才支撑能力不足。伴随两国重振制造业、推动产业回流的国家战略实施，两国聚焦产业转型与技术革新需求，加大中等职业教育改革力度，通过课程优化升级、职普教育融通，提升职业教育质量与社会吸引力，着力破解技能人才供需错位难题。

　　英国构建了学术教育与技术教育并行的高中阶段（16~19岁）教育体系，中等职业教育以专项技能人才培养为核心目标。2016年起，英国全面推进16~19岁技术教育体系改革，打造与学术型A Level（英国高中课程）证书并行的T Level（T级技术教育）课程及资格证书体系，对原有1.3万余种杂乱职业资格证书进行规范整合，搭建15条职业教育路径，其中4条通过学徒制实施，11条覆盖数字技术、健康科学、工程制造、建筑、创意设计等领域，细分25个专业类别。

　　每类T Level课程均融入数学、英语、信息技术等核心基础科目，强化沟通协作、问题解决等可迁移能力培养，同时设置不少于315小时（45天）的行业实习，助力学生掌握岗位核心技能，搭建就业与升学双通道。该课程体系自2020年起分阶段落地，2025年已实现22条职业路径全覆盖。课程由院校、企业、专业机构协同开发，以产业技能需求为核心导向，构建适配劳动力市场的高技能课程体系，精准服务经济转型与产业升级。

　　美国中等职业教育主要依托综合高中与社区职业技术中心开展，实行州、地方分级管理。长期以来，美国中等职教课程与就业市场需求脱节，中等技能技术人才缺口持续扩大。为破解技能危机、弥合供需鸿沟，2018年美国出台《加强21世纪的职业与技术教育法案》，以就业为导向、强化绩效问责、下放管理权限，全面推进职业与技术教育（CTE）改革。

　　改革赋予各州更大的课程设置自主权，重点推动学术教育与职业教育深度融合；设立竞争性拨款项目，鼓励各州联合产业界，开发对接新兴产业需求的课程项目，动态升级CTE课程内容，让学生掌握21世纪核心职业技能。各州通过制定共同核心标准，优化行业分类课程模式，推进整合式CTE课程建设，实现学术知识与职业技能教学有机融合，全面提升学生职业综合素养，为学生职业生涯发展筑牢基础。

　　纵观德国、瑞士、芬兰、新加坡、英国、美国六国中等职业教育课程设计实践，各国均立足本国产业发展需求与教育国情，形成了清晰的育人思路：一是从国家战略层面强化顶层设计，筑牢职教课程发展根基；二是坚持课程与产业升级、经济发展同频共振，实现产教深度融合；三是聚焦劳动力市场核心技能培养，兼顾专业能力与综合素养；四是坚守学习成果导向，保障人才培养质量。这些实践经验为全球中等职业教育课程优化、高素质技能人才培育提供了重要借鉴，也为职业教育适配经济社会发展需求提供了有益参照。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6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