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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不是赶路,而是经历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19 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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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艺录·美术采风与写生】

  作者:程大利(画家、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画画,一半在室内,一半在室外,室内是功夫,室外是见识。功夫可以练,见识要“行万里路”。坐在家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是自然,是生活;心源是认知,是感悟。没有造化,心源是空的;没有心源,造化是死的。两者缺一不可。古人写生,大多不是对景去画,而是“饱游饫看,默识心记”。到了黄宾虹,也会对景勾勒,但更多还是看,“坐忘苦不足”。

  人在人群中,时间久了,会忘了自然,会变得不“自然”了,六朝时代,就有“畅神”的理想,想到自然里去啸傲一回,去疯一把。山水诗兴起,影响到山水画的出现。到自然中去,把不“自然”的人自然起来,这就是山水画的初衷,也是采风和写生观念的开端。

  有人说,采风就是搜集素材。对,但不全面。采风还可启迪智慧。造化为师,可打开你的眼界,启动你的神思。从心灵出发,最后回到心灵,这时画出的东西就会不一样。

写生不是赶路,而是经历

冰川落照(中国画) 程大利

  二

  我常跟学生讲,采风,是采灵气,采神思,采天地精神。听起来玄,懂的自懂。

  有一年在帕米尔的太阳城(一个山头上的遗址),因缺氧,山显得尤其高,爬上去觉得天很矮。太阳又大又圆,在天边悬着,很长很长时间不肯落。起起伏伏的山头让我画得入迷,等回过神来,太阳没了,天一下子黑透。从山上下来,风像刀子,我裹着大衣,冻得瑟瑟发抖,一路走一路想:太阳,真是落下去的吗?我怀疑是被群山一口吞下去的。那晚的冷,记到现在,后来画《帕米尔记静》里的山,我用了蓝颜色,是记住了那个冷,画太阳用了金色,是一瞬间的感受。

  还有一回在希腊,一个小岛,名字早已忘记。只记得海蓝得好像不真实,白房子层层叠叠。我找地方,打开了册页,信手勾勒,一画就忘了时辰。我们想到轮船早已脱了班,到处找人却找不到,后来竟钻进一间正在审案子的民事法庭,法官直接下来连比画加上各种语言混用,我们方才搞清晚上九点还有一班工作船,可以跟那班船去雅典。

  每当打开当时那本册页,这个故事就让我想笑。你说它与画面有无关系,说不清,但我后来的补笔,显然有某种不同,因为那时所画是写生的情绪记录。

  

  到生活中去捕捉灵感。对此,怎么理解才不空洞和玄虚呢?灵感这东西,你执意找它,根本找不着,你不刻意,它反倒来找你。你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看,认认真真地画出你想画的,忽然一下,觉得笔下似有神助,心里亮了。这个“亮”就是灵感。怎么来的?是你坐了那么久,看了那么久,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把身边风景的片段做些记录,有时可直接转化成作品,这个过程是技术和心性的磨合。看见一棵树,直接画下来,那是写生。画了很多树,每一棵都不一样,画着画着,心里有了那些最生动的部分,哪怕只是生活中的一点点,都不会概念化。这棵树来自造化,有原型,但它又是你心中的东西,是最打动你的那个自然的存在。这棵树是活的,有精气神。你不是完全照着它画的,是它顺着你的笔走的。你把它画活了,它也让你活了。气韵这个东西相互感染着,这是在写生中才能捕捉到的东西。

写生不是赶路,而是经历

鸣弦泉图(中国画) 梅 清(清代)

  四

  说到这儿,说说我们与古人的不同。

  这个时代,交通的便利是古人梦想不到的,我们去一个地方,上午出发,下午就到。住的是民宿,吃的是农家乐。手机随时与外界联系,查阅资料,甚至著文写作,随时存下。方便是方便,但总觉少了些什么。李白和徐霞客的体验,我们再也感受不到了。新安画派诸家,在黄山一“泡”数月数年。我们缺这个。打卡式的采风,常以拍照为主,或画几张速写式的东西,回去对着照片“整理”,画得再完美,也是照片的味道,不是山的味道。

  再说手机。手机是个好东西,一边写生,一边打手机、看地图,与人联系都靠它。但它让你静不下来,刚有点感觉,它响了;你刚看进去,它震了。那个“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状态,被它切成一段一段的,连不起来了。古时画家,没有汽车,没有手机,出门不易,在山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他们看到的山,跟我们看到的山,是不是同一个?应该是同一个。可是他们画出来的是安静、沉逸、清寂,我们画的是热闹、奔放、奇峭。他们画得平淡,我们画得刺激。他们用笔朴而沉,我们用笔“帅”。他们的形式美感有些程式化,我们的形式感千奇百怪。想起笪重光的话:“寻常之景难工,工者频观不厌;奇峭之笔易作,作之一览无余。”

  不是山变了,是时代变了。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是人变了。人变了,画也就变了。

  五

  前些时候,我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叫“望千山”。千山在望,可望而不可即,不可能走完。但我每年必须出门,必须到山里去。哪怕走走,什么都没画也行,只是看,心里头那个自己会安静下来。

  写生时,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到溪水奔流的方向,能听到鸟儿之间的对话。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能看到更多东西,看到光影在山间和树梢的移动,能感觉到大山在呼吸,它一起一伏,一收一放,跟心跳合上拍了。

  这时候,笔是自由的。你想让它慢它就慢,想让它快它就快。墨落纸上,浓淡干湿、提按顿挫都是心里流出来的。董其昌的从容状态,大约也是这样的。从容是“澄怀味象”的前提。“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心源不清,造化入不了心。静,是清心源的法门,把心中的杂、乱、急、躁清理一下,空出一块地方,让天地住进来。这时候画的每一笔才是“得心源”的笔。得心源是消化外部世界,酝酿发酵,造酒一样的过程。

  写生,是从自然到作品的过渡阶段。这个阶段是慢的,是有思考过程的。问题是,今人太忙。忙着赶路,忙着拍,忙着发,忙到最后,画上失了魂魄。

  我一直主张“静、淡、慢”,慢到有大量的思考空间,慢到能体察到空间的无限,能感到空间和时间的关系,慢到能体悟下笔速度关乎画面效果和生命状态。

  慢,不是目的,而是路径。它让每一笔都落到实处。慢,能从容地思考“实处易,虚处难”的六字诀(见《黄宾虹文集》)。从而,让写生不再是赶路,而是经历。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9日 12版)

[ 责编:董大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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