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

　　作者：阮紫嫣

　　1861年11月，法国文豪雨果在给巴特勒上尉的回信中写下一段振聋发聩的文字：“我希望有朝一日，法兰西能脱胎换骨，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

　　165年后的今天，在巴黎波旁宫，雨果的期盼得到了回应——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结果，通过《关于归还因非法占有而被剥夺的国家文化财产的法案》。辩论席上，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援引雨果的这段话，直言“这一天终于到来”。

　　但文物的回归，不是仅靠一纸法案就可以完成的。它是法律的博弈，是外交的耐心，更是一场漫长的文明对话。雨果的期盼穿越165年落地于此，而文明的归途，才刚刚启程。

　　法国《遗产法典》一直以来奉行“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这意味着即便有归还意愿，也需由议会针对单件或单批文物专项立法，程序烦琐、耗时漫长，让流失文物的追索之路举步维艰。比如2022年，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馆藏的26件文物正式回归贝宁，这是法国首次将殖民时期掠夺的文物归还非洲，但从宣布归还到真正交接，历时3年有余。

　　法国总统马克龙曾在2017年访问布基纳法索时承诺将推动非洲文化遗产归还。随着来自阿尔及利亚、马里、贝宁等国家的返还诉求持续涌向法国，个案不断累积，“一事一议”的旧模式已难以为继。

　　如今，这扇长期以来横亘在流失文物归途上的法律之门终于打开——新法案告别“一事一议”，授权政府通过行政程序批准归还，并由专家委员会对文物来源与合法性进行审查，极大简化程序，审批周期从数年缩短至数月。法案的适用时段限定于1815年11月至1972年4月，覆盖中国圆明园流失文物、敦煌藏经洞流失文书及非洲多国文物等。

　　对于这部法案，肯定之余，亦需审慎。

　　在范围界定上，对于限定时段外因掠夺、盗窃等原因而流失的文物，无法适用新法案的简化程序，只能通过民事法庭途径解决，追索难度陡增。此外，法案还排除了军事用途文物、部分考古出土品以及私人收藏的返还。大量以“战利品”名义被劫掠后流入私人手中的珍品，以及部分来源复杂的考古文物，仍被挡在归还之门以外。

　　在立法程序上，当天出席投票的170名议员仅占法国国民议会总席位的约三分之一，全票通过固然表明出席议员的高度共识，但部分议员的缺席本身或许也反映了某种回避。目前，草案文本仍需在今年6月底前经参议院重新审议后最终完成立法程序。

　　值得注意的是，法案文本未出现“殖民”一词，由此将问题界定为法律意义上的“非法占有”，而非历史意义上的“殖民掠夺”。法国绿党议员苏菲·塔耶-波利安在辩论中对此表示惋惜，认为回避“殖民”表述“可能削弱法律文本包含的历史反思深度”。

　　可见，这扇文物归还的“门”是开了，但“门槛”还在。此次法案的通过并不是毫无保留的“归还”，而是一次有边界、有条件的制度调整。正如法国历史学者弗朗索瓦丝·韦尔热斯所言：“这是一部重要的法律文本，但它不应被视为终点，而是必要工作的开始。”

　　近年来，围绕殖民时期流失文物的归属问题，一场全球性的反思正在多个层面展开。德国与尼日利亚2022年签署协议，德国承诺归还1130件贝宁青铜器，并公开表示此举旨在改正“错误”，反省其“黑暗的殖民历史”；荷兰向印度尼西亚和斯里兰卡返还了殖民时期流失的文物，并承认这些文物是以抢劫或胁迫等不公正方式流入荷兰；比利时也于2022年通过法律框架，决定向刚果（金）送回殖民时期掠夺的文物。

　　这些行动汇聚在一起，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文物归还，正在从一种所谓道德个案走向常态化的制度实践，从少数国家的文明自省走向全球性的文明共识。它所叩问的不仅仅是某一国文物的归属，更是国际社会如何共同面对殖民历史遗产这一时代命题。

　　在这场全球性的反思中，中国同样有着切肤之痛。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海外，其中国家一、二级文物达100余万件。法国是收藏中国文物最多的国家之一，吉美博物馆藏有2万余件，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所藏圆明园文物达1000余件。

　　面对这些沉重的数字，中国的文物追索从未停歇。从意大利一次性返还796件文物，到挪威收藏机构捐赠圆明园汉白玉石柱；从美国史密森尼学会主动返还距今两千多年的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到被盗40余年的西周丰邢叔簋从美国顺利归国……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通过执法合作、司法诉讼、外交协商等多种途径，累计促成59批次、2300余件（套）流失文物回归祖国。

　　中国不仅着眼于自身文物的归途，还致力于推动构建更加公平正义的流失文物追索返还国际规则。目前，中国已与27国签署政府间防止文物非法进出境协定，联合18个文物原属国发布《关于保护和返还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过其他非正义、非道德方式获取之文物的青岛建议书》。2025年，中国首次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缔约国大会主席国，并当选促进文物返还政府间委员会委员国，为流失文物的追索之路开辟更多可能性。

　　法国迈出的这一步，为所有曾进行过殖民掠夺的国家提供了一个参照：历史责任的承担，终将从道义呼唤走向制度回应。那些至今仍以各种理由回避文物归还议题的国家，终将在时代大潮的推动下正视历史、回应历史。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2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