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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阅读一同演进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2 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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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记者 陈雪

  在未来的某一天,世界某处可能会诞生这样一个展览——

  展品中,有来自中国的甲骨简牍,有苏美尔人的泥板,有古埃及人的莎草纸,还有欧洲中世纪的羊皮纸。展览应设专章献给“纸的时代”,选取世界各地的纸书文物,详细区分手抄本、印刷本,并介绍雕版、铅印、影印等不同印刷技术。策展人还会找来20世纪的收音机、电视机、电脑,21世纪的电子书阅读器、智能手机。这里,还应有一个专门展位,那里没有物质实体,而是用影像展示虚拟内容。

  如果有这样一个展览,它的主题应该是:“与人类文明相生相伴的阅读媒介。”

  今天的我们提到“阅读”“读书”,脑中往往会出现翻阅一本纸质书的景象——这是因为我们身处印刷文明太久,时常忘记,从结绳记事到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阅读从来都是一项复杂的活动。

  文化史家说,“阅读自有其历史,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尽管这部阅读史、媒介史足够缤纷,足够漫长,它有多种写法,却总会落脚于人的生存境况。

随阅读一同演进

  陕西宝鸡周原遗址出土的刻辞甲骨。新华社发

  第一页

  创造媒介:惊奇与赞叹

  阅读史的第一页写着人类文明的荣耀和梦想。每项技术发明都伴随惊奇与赞叹,它们一次次突破人类自身的局限,让经验、记忆、情感得以跨越时空流传保存。

  “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在中华文明的叙事里,文字的发明拥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尚书·多士》载“惟殷先人,有册有典”,书册典籍从最初就是先进文明的象征。

  阅读史的开端振奋人心,我们就此踏上了发现媒介、改进媒介之路。

  春秋到秦汉时期,中国人的阅读媒介已经从稀有的甲骨、贵重的青铜,变为取材和工艺相对简单的竹简、木牍、缣帛,一定程度上促进士人阶层崛起,打破了“学在官府”的局面。但阅读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史记·孔子世家》记录了孔子“韦编三绝”的故事。孔子晚年勤于读《易》,致使编联竹简的皮绳多次脱断。那时候,制作一部典籍常常需要几十斤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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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侯乙墓竹简的部分。新华社发

  “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后汉书·蔡伦传》)东汉蔡伦发明造纸术,正是着意弥补竹简缣帛“贵”“重”的缺陷。

  到东晋末年,桓玄帝下令“以纸代简”,纸张逐渐普及流行,简册帛书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书籍进入写本时代。但写本书的弱点是需要依靠手工抄写,一旦发生“书厄”事件,极易散失毁灭。此外,由于手抄书籍产量低,绝大多数人仍被排斥在文字社会之外。在欧洲,手抄本也是奢侈品,“书籍受到同昂贵的瓷器完全一致的对待”。

  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中,造纸术和印刷术都与书籍有关。李约瑟的赞美热烈直白:“我以为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中,没有比纸和印刷的发展更重要的了。”

  敦煌的唐咸通九年(公元868年)《金刚经》刻本(现藏英国伦敦大英图书馆),是现存最早有明确刊刻纪年的印刷品,证明我国雕版印刷术的发明时间不晚于中唐时期。宋代,雕版印刷开始普及,中国书籍从写本过渡到印本时代。书籍数量剧增,抵抗“书厄”的能力大大提高,官私刻书藏书快速发展,阅读群体进一步扩大。元人吴澄有文记载:“宋三百年间,锓板成市,板本布满乎天下……且日新月益,书弥多而弥易,学者生于今之时,何其幸也!无汉以前耳受之艰,无唐以前手抄之勤,读书者事半而功倍宜矣。”(《赠鬻书人杨良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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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籍修复师在进行古籍修复。新华社发

  印刷术被称为“思想的炸药”。15世纪中叶古登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术,那时候,制作一部羊皮纸书,大约需耗费两百只绵羊的皮,这个成本可以生产6本纸质印刷书。据《作为变革动因的印刷机》一书分析,印刷机的出现让书籍得以大量复制,由此催生了启蒙运动、科学革命和宗教改革。这里的一个关键因素是阅读逐渐向大众扩展,知识不再被垄断。

  及至近代,报纸这种“新媒体”闯入阅读的世界。梁启超称报章、学堂、演说为传播文明三利器,报纸这一新媒介改变了国人的阅读视野,“德先生”“赛先生”笔耕不辍,读者群体激增。可以说,阅读深刻参与了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

  然而,媒介不会停下它演进的脚步。

  电子时代到来——广播、电影、电视出现,书籍独领风骚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有学者赞扬无线电的公共性“像雨水一样洒在每个人身上”;

  数字时代到来——计算机以“电脑”之名,重构感官万象。1971年“古登堡计划”将经典著作转为数字化的电子文本,人类第一次拥有了无重量、可瞬间传输的“数字书库”,从此不再有焚书禁毁的担忧。2007年亚马逊推出Kindle电子书阅读器,标志着电子阅读真正走向成熟与普及。阅读开始摆脱物理空间与实体重量的束缚,实现“随时可读、随处可读”。

  人工智能时代正在到来——AIGC技术可以在几秒内生成多模态内容。至此,阅读已产生无限可能。

  如果说机器印刷让阅读走向“大众”,那么互联网的普及则让阅读真正地走向“全民”。技术演进推动阅读群体扩大成为历史的整体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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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在使用智慧电子阅读终端上阅读课。新华社发

  第二页

  媒介焦虑:批判与怀

  如果苏格拉底遇到米沃什,是否会展开一场跨时空的辩论?

  像是历史上第一场“媒介焦虑”,在《斐德罗篇》中,苏格拉底反对书面文字的普及,他认为文字削弱记忆力,缺乏互动,任意撒播,脱离说话人和听话人的灵魂。而诗人米沃什在1986年写下《但是还有书籍》,宛若一曲书籍的颂歌,他赞美书籍永存,“书籍比我们持久”,诗中流露出对印刷文明浓厚的眷恋之情。

  历史充满奇妙的对称,阅读史的“第二页”写在“第一页”的背面。每一次媒介迭代在带来惊喜和变革的同时,总是伴随着对新媒介激烈的质疑、恐慌,以及对旧媒介的怀旧与感伤。媒介理论家沃尔特·翁认为,苏格拉底对文字的抱怨和21世纪初人们对网络的担心、20世纪中叶以后人们对电视的担心、15世纪末人们对印刷术的担心,不无相似之处。

  也许,阅读媒介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称手的锤子,读书人总能敏锐地发现一些“蹩脚”之处。

  宋代雕版印刷普及,图书易得,却引来苏轼的反思批判。他在《李氏山房藏书记》中写道:“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而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苏轼诉说古人读书之艰,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时人得书便宜却“束书不观”。朱熹更是一语道破:“今人所以读书苟简者,缘书皆有印本多了。”苏轼与朱熹千年前的警言,与今日的阅读量焦虑何其相似?

  1925年,《京报副刊》约请名家推荐青年必读书目,徐志摩附写感想:“从前的书是手印手装手钉的。出书不容易,得书不容易,看书人也就不肯随便看过,现在不同了,书也是机器造的,一分钟可以印几千,一年新出的书可以拿万来计数,还只嫌出版界迟钝,著作界沉闷哪!这一来您看我们念书的人可不着了大忙?眼睛只还是一双,脑筋只还是一副,同时这世界加快了几十倍,事情加多了几十倍,我们除了‘混’还有什么办法!”20世纪初中国现代出版隆兴,一百年前的“知识爆炸”造成徐志摩的阅读焦虑,可谓今日“信息过载”的知音。

  媒介变革还常常伴随阅读行为和内容的变化。历史学家罗尔夫·恩格尔辛提出,欧洲在18世纪末经历了一次“阅读革命”,其时人们的阅读方式和阅读习惯,从精读逐步转变成泛读,从朗读转向默读,从公众阅读转向私下阅读。这是出版物的产出方式和产出数量激增带来的自然后果。

  摄影术和电视机更不能逃脱知识分子的批判之眼。本雅明有一个著名的论断,他认为机械复制技术被广泛应用时,艺术品中的原真性不可避免地消逝了,机械复制时代凋谢的东西就是艺术品的“灵韵”;到了1970年代,美国艺术家不留情面地将电视观众比喻为“沙发上的土豆”。

  古今中外,人们不断质疑媒介,也焦虑自身的阅读能力。生成式人工智能横空出世,数字焦虑迅速“普及”,终于不再是文人知识分子独有的警言。

  未来之书

  重新想象:人与媒介的关系

  站在印刷文明与数字文明的交汇点,今天的我们需要重新理解媒介,重新想象阅读。

  与阅读相生相伴数千年,人类经历了纸张代替简帛,机器淘汰手工,发明了虚拟的数智技术。看起来,媒介一直在朝着更轻盈、更广泛、更自由的方向进化,它们是被不断更新迭代的工具。但是,这样的媒介史观,催生了大量速朽的预言:

  早在1990年代初,国外报纸上就有学者撰文宣称“书的终结已经临近”,千禧一代将张开双臂拥抱电子书,印刷媒介注定成为过时的技术,被丢进博物馆。但30多年过去了,电子书不仅没有取代纸质书,自身却陷入生存困境,电子书产业增幅放缓,2023年6月,亚马逊停止中国Kindle电子书的运营业务,于是又有人宣称“告别电子书”。

  当下,几乎每年都会有唱衰纸质书的新闻,今年初,有人梳理数据发现,“9年,我国人均纸质图书年阅读量仅增0.21本”,再度引发阅读焦虑。有趣的是,近几年播客异军突起,截至2024年底中文播客听众突破1.5亿人,同比增长43.6%,增速全球第一。

  事实反复说明,我们并不擅长预言媒介的生死。也许媒介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工具。媒介研究存在两派截然不同的观点,“断裂史观”认为新媒介的出现会推翻取代旧媒介,“延续史观”则观照新旧媒介互为交织的复杂性,强调媒介更迭中的回归、创新与共生。北京大学教授胡泳认为,从这些年的媒介变化可以发现,媒介确实是遵循着“延续史观”的规律。

  我们身处于一个阅读媒介不断丰富且长期共存的世界里。短期内,电子书和纸质书都不会死亡,电子书不会取代纸质书,而是会成为纸书的副本和补充;在纸质书之外,听播客、看视频,甚至玩游戏都可以是阅读,就像一百年前人们开始读报刊一样。

  近些年纷繁的媒介环境已让许多研究者回到麦克卢汉,人们意识到“媒介是人的延伸”依然没有过时。媒介可以作为人的延伸与发展,也会改造和主导人的某些感官:让人刷到停不下来的短视频,已把世界影像化、景观化,观众沉迷在大数据算法里随波逐流,甚至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播客和访谈兴起,不是广播回潮,而是口语文化和交流中“身体在场”的回归,是对话“灵韵”的复活;装订成册的书籍是书面文字的理想载体,文字书写早已融入人的思维和存在之中,正如尼采所说,“我们的写作工具正对我们的思想起作用”。

  面对媒介的演进,选择乐观赞叹,还是焦虑拒绝?其实,在这两极之间还有许多想象空间。从古至今,那些理解媒介、善于阅读的人,往往都能突破局限,激发自身的创造力。

  汉末魏晋时期,纸张的发明和普及令大量作品得以传抄流布,极大地激发了文人创作的积极性,这才有了左思《三都赋》引发的“洛阳纸贵”。当时还有许多寒门士子本无门进学,却通过抄书购书获得了自学的机会。

  当下的新大众文艺群体,大多是善于借助互联网阅读的人。在同诗人王计兵的访谈中,他的阅读写作经验令人印象深刻。最开始他在网络论坛上读一些打工诗人的诗歌,后来转为微信公众号。他的写作方式也是新媒介的,“从送外卖开始,我99%的作品是念出来的,再把语音转成文字。”以爱好、情感、求知欲作为内在驱动,如今,有不少人像他一样,能够在纷繁的跨媒介内容中,快速建立起个人的知识图谱,绘制自己的阅读地图。

  AI时代,我们面临着数字化生存前所未有的挑战,要培养复杂的多媒介阅读能力,提高媒介素养,还需要我们走向认知的深处——重新想象人与媒介(技术)的关系。

  在基特勒等媒介理论家看来,媒介已不仅仅是人们认识和改造世界的中介工具,人创造了媒介,但媒介同样决定着人的存在,我们应融合观照媒介主体与人的主体,以更谦虚、平等的态度看待人和媒介的关系。

  是人类将内容投喂给了AI?还是AI生成的内容供我们使用?关于内容的一切,正在算法的“黑箱”里趋于混沌,人与媒介交融共生,难分彼此,宛若庄周蝴蝶与物相齐。学会与技术和谐共处将是AI时代的新命题。

  显然,未来之书已经展开。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2日 13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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