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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谷曙光(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4月23日,我们迎来了世界读书日。阅读,是人类传承文明的基本方式,而戏曲,则是中华文化最鲜活的舞台呈现。少年时,我并不能领会汤显祖《牡丹亭》中“游园惊梦”一折的佳妙,只觉得杜丽娘独自在台上咿呀吟唱,那份青春期少女的闲愁,真如“困曲”,必须耐着性子才能欣赏。但前面的“春香闹学”却截然不同,戏胆全在一个“闹”字:书斋里陪小姐读书的春香,竟敢戏耍老夫子,既桀骜不驯,又活泼可爱。“闹学”就成为我的昆曲启蒙戏,屡看不厌。
由“春香闹学”生发开去,中国戏曲里的很多剧情,都跟书房、学堂有关,戏台上的书房,成为一个常有故事发生的神奇地方。往深处思考,戏里的书房,让戏曲与阅读构成了奇妙的共生关系:戏曲剧本原是案头文学,但舞台上的书房戏,却将无声的阅读转化为了可听的声韵与可观的表演——展卷的沉潜,吟哦的顿挫,书写的情景,在戏台上的书房、寒窗、灯影下,具象为可感可知的阅读之美。由此言之,书房不仅是演绎故事的空间,书既是凝固的戏,戏更像是流动的书。当我们欣赏白先勇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时,很自然就体会到了其中的阅读之美。那静室焚香、案前展卷之美,令人沉醉,亦令人向往。我们不妨从戏曲中爬梳那些经典的读书场景,品读剧中读书的文心与人情、风骨与雅趣。

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梁祝书馆读书”。资料照片
寒窗苦读:困厄中的书生风骨
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多是十年寒窗,进京赶考,梦想着“一举成名天下知”,从而改换门庭,光宗耀祖。有趣的是,作为戏词的“一举成名天下知”出自《张协状元》和《琵琶记》,几乎成为戏里的“水词”,反复出现。的确,戏曲从来都不缺励志的读书人故事!
元杂剧《冻苏秦衣锦还乡》,演绎的是战国纵横家苏秦落魄归家,遭家人冷眼,后刻苦攻读,揣摩兵法,最终游说六国,合纵天下的故事。一直到今天,《六国大封相》都是广东粤剧传统的新春开台大戏。元杂剧《渔樵记》和明传奇《烂柯山》,讲的都是汉代朱买臣负薪苦读,饥寒却不改向学之志的故事。他甚至在砍柴行路时,都口诵诗书。当代戏曲演绎这一题材,名字多叫《马前泼水》或《朱买臣休妻》。又想到元杂剧《破窑记》,演宋代名儒吕蒙正风雪破窑读书,安贫乐道而终成宰相。冬日风雪交加,蒙正身居破瓦寒窑,虽家徒四壁、衣食无着,却终日与诗书为伴,诵读不辍。这些年,网络盛传的《寒窑赋》,未必真是吕蒙正所作,亦不在杂剧原典之中,但其中闪耀的,却是老百姓的智慧。破窑虽陋,何妨书卷为伴?“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这朴拙的箴言,反映的是千百年来无数寒门士子于困厄中自守的精神底色。无论是苏秦、朱买臣,还是吕蒙正,都是古代读书人“逆袭”的典范,他们遇到种种苦难,甚至被家人奚落,但是靠着十年寒窗,终于头角峥嵘。这类剧作其实蕴含着一种苦读之甘美,一盏孤灯、一卷残书的背后,是一颗坚守的心。“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书生清贫守志,以书立身,彰显出贫贱不移、自强不息的文人风骨。
书卷传情:戏里的浪漫与觉醒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戏里的书房,不止苦读的穷书生,还屡屡发生浪漫的爱情。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又以越剧的演绎流传最广泛。祝家的千金小姐特立独行,“我以为男儿固须经书读,女孩儿读书也应该”,于是女扮男装,带着女书童到杭州读书,在书馆结识了憨厚的梁山伯。梁、祝二人同窗三载,对案读书,最令人发噱的是,山伯始终不知英台是女郎。梁、祝之间,是以书卷为纽带的,两人是读书知己,有一种共读之美,于文墨间见纯真。著名的十八相送,梁、祝一路歌唱,铺陈浪漫长卷。梁对祝,是兄弟同窗之情;而祝对梁,除了同窗情,更有男女间的款款深情,一个知,一个不知,一个试探,一个笨伯,一个冰雪聪明,一个憨态可掬,这反差,设计得多么巧妙!难怪一代代的观众可以永远没有审美疲劳地欣赏下去。这就是中国戏曲的艺术魅力啊!

江苏省苏州昆剧院青春版《牡丹亭》中的“春香闹学”。许培鸿摄/光明图片
祝英台读书,还得女扮男装,但其实,在中国戏曲中,闺阁也是有书香的。爱情戏里的“双壁”——《西厢记》和《牡丹亭》里,就饱含着女子读书的觉醒与情致。《西厢记》的崔莺莺与张生虽然两情相悦,却只能“两处沉吟各自知”,普救寺的明月夜,月光既洒在崔莺莺的诗笺上,也洒在张生的书卷间,情思随着墨香流淌。幸亏有个小红娘,在其中传书递笺,“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是中国式特有的浪漫。月下约会,竟又演绎出了“跳墙”的喜剧,这傻书生的恋爱脑,让人忍俊不禁。
《牡丹亭》里,杜丽娘的父母如同所有恪守礼法的长辈一样,希望女儿潜心读书,无非是要用圣贤的训诫来拘束她的身心,习得三从四德的规矩。可这位青春正盛的少女背地呐喊:“娘啊!你叫孩儿到学堂中看书,不知哪一种书,才消得我闷怀哟!”堪称警句,不啻古代女性追求个性解放的大胆自白。乍看之下,这似乎是在厌弃诗书,其实不然。杜丽娘厌弃的,是老夫子讲的僵硬的礼法教条,而她真正读进去的,是《诗经》中关于至情的自然之声。书像一道天光,劈开了幽闭的闺阁。杜丽娘因读《诗经》而动情,因情而梦,又因梦而死,再奇幻地死而复生,可以说是读书开启了一场跨越生死的至情之旅——她手中打开的,哪里是书页,分明是灵魂之门。在礼教森严的悠长岁月里,幸运的女性以读书点亮心中的那盏灯,即便昏暗,却也温馨,足慰幽怀。
书香铸魂:家国情怀与舍生取义
戏曲里的书房故事,从来不乏彰显家国情怀与忠孝节义的经典形象。那《水淹七军》中的关羽,夜读《春秋》,秉烛达旦。他读的是忠义之道,悟的是家国大义。当舞台上的关羽正襟危坐,一手拿书,另一手捋髯,做出灯下夜读的漂亮身段时,那一刻的时间似乎凝固,而关羽在绝世武功之外,极潇洒地展现出了儒雅守礼的另一面。中国戏向来讲究一张一弛,亦文亦武,关羽夜读《春秋》的设计,于刚健中添文雅,精妙绝伦,凸显出武将身上的读书之美。
著名的悲剧《赵氏孤儿》里,程婴在书房秘密地“画就了雪冤图”,他一直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说往事全靠这水墨丹青”。终于,孤儿长大成人,他在书房借“雪冤图”给孤儿讲述赵氏满门被诛的惨剧,和盘托出真相。京剧《赵氏孤儿》的“说破”一折,须生大师马连良的演绎,血泪交迸,荡气回肠,激励着孤儿报仇雪恨。程婴不但牺牲了亲生之子,还谋划着孤儿的复仇,他的藏孤授书,诠释了读书人舍己隐忍的大义,千载犹令人动容。至于《琵琶记》里的“书馆悲逢”、《绣襦记》里的“剔目劝学”,皆与读书有关,蔡伯喈在经史里拷问良知,李亚仙的劝学让爱情更加崇高……中国戏离不开书房传奇和读书故事。
戏讽读书:市井幽默里的意趣
在我印象中,戏曲里最好玩、最辛辣的读书人故事,非《连升店》莫属。这是清代科举考试放榜前后,或官员团拜时,常演的幽默讽刺名剧。当举子们聚集京城,看到“专属”于他们的名剧时,真可谓感同身受、一言难尽了。《连升店》讲述穷秀才王明芳赴京应试,投宿连升店(客栈名,寓意“连升三级”),因穷酸,被店主百般嘲笑揶揄,且被安置于最低等的草房,还禁止其夜读。不曾想王秀才居然“逆袭”改命,考中进士,连得捷报。势利的店主态度骤变,对王前倨后恭,极尽谄媚逢迎之能事。这出戏,纯粹是讽刺喜剧,丑角、小生并重,以白口见长,以滑稽诙谐的表演,不露声色地揭露世态炎凉。那些古代的举子们,看着戏中的演绎,想着自己经历的酸甜苦辣,怕是要同声一哭!
当穷秀才王明芳在草房夜读用功时,因发出读书声,惊扰了住在高档客房的有钱举子老爷们,于是店主半夜气冲冲训斥他,其中有一段长长的对白,极风趣幽默。店主说:“得了,放着觉不睡,你这么哼哼唧唧的,吵得一店的老爷们都睡不着,你这是搅我呀!”王明芳回答:“我在此看文字消遣。”店主就要考他,问他念书的供的是哪位祖师?王当然能说出孔夫子。店主又问:“孔夫子有多少徒弟子,多少大贤人?”这也考不倒王秀才:“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贤人。”紧接着,店主刁钻古怪的问题来了——“这七十二贤人里,有多少成了家的?有多少没娶媳妇的?”哈哈,这下考住了穷书生。店主得意地“显摆”其学问:“这七十二贤人里,有三十个成了家的,四十二个没娶媳妇的。”匪夷所思,理由是什么呢?就是那句著名的“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店主的逻辑是:成了家的就是冠者,没娶媳妇的就是童子。“冠者五六人”,五六是三十;“童子六七人”,六七是四十二。店家大言不惭地“歪批”《论语》:“他是三十个成了家的,四十二个没娶媳妇的,共凑一块儿,这就是七十二大贤人吗!”王明芳明知他胡扯,却不敢戳破,惊叹道:“哎呀!看你不出,有此大才!”穷书生怕半夜被赶出去,也在抖机灵。说实话,当我第一次听到这里,真是笑得前仰后合,拍案叫绝。店家歪批《论语》,看似胡搅蛮缠,实则以市井的狡黠与幽默,将科举制度下皓首穷经、寻章摘句的“死读书”现象,轻轻解构。原来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也可作如此活泼的玩笑解。读书本就不该是苦事,在这笑声里,透出了功名之外的勃勃生机。
《连升店》戏里关于读书的噱头、包袱甚多,绝对是喜剧中的佳构。记得我听的录音,是京剧前辈丑角宗师萧长华和小生宗匠姜妙香的合作,精彩非常。甚至我在读大学时,还“活学活用”,当我因做某事累了,就学着剧中店家的口吻说:“伙计们!给我熬四两人参汤,补补中气吧!”竟也逗得室友一乐,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出处”是戏曲里少有的读书人喜剧《连升店》而已。
以上巡礼了戏曲中的诸多读书场景,里面包含着多重美的意蕴:既有朱买臣的书生励志奋斗史,也有崔、张的诗意恋爱史;既有关羽的儒将风骨,也有梁、祝的款款情致;既有程婴的铁肩担道义,也有杜丽娘的青春觉醒。戏曲以独特的艺术语言,诠释着中国人对读书的尊崇、对文心的坚守和对美好的追寻。可以说,戏曲是可听可看的“活书本”,而阅读是可品可悟的“静戏曲”。戏与书,一动一静,相得益彰。墨韵梨园,曲里书香,让我们在世界读书日之际,传承书香与戏韵,以文润心,以戏传美。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2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