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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荣(中国作协会员)
见识外婆非凡的听力,是上世纪60年代初的事。
那年的中秋节,母亲煮了一块五花肉,斩了两只熟鸡腿、两块鸡脯肉,用提箩装了,让四姐送往桥头村给外婆,我也跟着去。
二十余里路,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我累极了。路上,四姐背了我两次。快到桥头村时,路面时而有沟,沟虽然不宽,我跳过去时还是跌了两跤。
外婆住在一个古祠里,近旁有道高高的河堤,一条很长很窄的木桥,伸向河对岸。我们抵达时,外婆正坐在古祠外。她远远地喊:“四妮子来了?细赖子也来了?”
外婆双眼不见天日,她怎么晓得我们来了?
到了外婆跟前,她起身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手,问:“路上跌痛了吧?”
我惊讶极了,我跌跤的地方,离她的屋子还老远,她难道听见了我的哭声?
外婆说:“四妮子,你没有带好弟弟。”
四姐不敢吱声。我跌倒时,她骂了我。
我们跟着外婆进了屋。外婆住的是祠堂门廊旁的土砖房,长宽五六尺,只够铺一张床,放一口炉灶、一只水瓮、一只尿桶。屋里的墙壁,被柴烟熏得漆黑。祠堂很大,很有气势,不过年深日久,风吹雨打,破败不堪。
外婆无儿,我母亲是她的独生女,嫁到了城里。生产队要外婆搬到村中去住,以便照应,外婆不肯。生产队只好隔三岔五派人给她担水送菜,让她一个人守着河边的古祠。
吃了夜饭,搬椅子在祠堂门外坐,外婆摇着蒲扇,给我驱赶蚊虫。桥上,不时有人走过。
外婆说:“村里的水生,去河对面了。”
过了一会,又说:“对面村里的木生,过河来了。”
我问外婆:“离桥还这么远,你听得见脚步声?”
“听得见哪。”
“那你怎么晓得哪个是水生,哪个是木生?”
“一个人走路,有一个人的声音。”
河对岸又有人过来了,上了岸。
外婆跟来人打招呼:“金生过河来了?”
金生说:“存贵婆婆还没歇眼哪?”
外婆说:“外甥狗子来了。”
金生说:“夜里油坊榨花生油。等天亮了,我带点花生过来给外甥吃。”
月亮从河对岸的山头升起,又大又圆。我坐在外婆膝下的矮凳上,一抬头,看见外婆的耳廓又大又薄,薄到月光都能穿透。
外婆摇着蒲扇,说:“一只竹排下去了。”
河水泛着白光,碎镜片似的闪闪烁烁。
过了一会,外婆说:“一只大木排下去了。”
我站起身来看。那只大木排,有几十丈长,穿过桥桩,悠悠漂向南方。
外婆说:“今年雨水不旺,河里水少,赣州于都的帆船,怕是上不来。”
夜风大了些,外婆说该进屋了。起身时,她问:“四妮子、细赖子,你们听到了吗?梨树在落叶。”
一片梨树叶,打在我的头上。
第二天早饭后,我和四姐要回城了。
外婆说:“我这里留不住黄雀。”
四姐告诉过我,当年外婆不同意我母亲嫁给我父亲,她想找个上门入赘的招郎,母女俩因此闹翻了。母亲婚后很少回桥头,她每次回来,外婆都说她是黄雀——传说中这种鸟不顾爷娘,忘恩负义。儿女长成后,母亲只支使小孩给外婆送吃食,先是我大姐,继之是我大哥、二姐、三姐、四姐。
外婆是在母亲出嫁后瞎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姐和我说起了外公。外公是个艄公,家里有条小帆船,他装山货下赣州,运洋货回阳都。有一次,他撑船去赣州,参加了运输队,为红军运送物资,装钨砂出去,装食盐归来。江边有白军把守,发现了,就开了炮。他再也没回来。
外婆得到消息,日夜啼哭,把一双能绣花的眼睛哭坏了。
我忽然悟到,外婆是眼瞎后变得听力超常的。
四姐对我的猜测表示肯定。她说,外公没回来,外婆就天天在祠堂门外守候。
我问:“外婆不是晓得外公回不来了吗?”
四姐说:“晓得。外婆是在等待外公的魂魄回来。魂魄走路的声音,很轻,很轻,跟一张纸落在地上一样。”
我明白了。外婆听风声,听雨声,听水声,听船声,听竹排声,听木排声,听人声,听鸟声,听虫声,听落叶声……她的耳朵被各种声音日里磨夜里磨,磨得越来越灵,听得越来越远。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4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