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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祁云枝(中国作协会员)
一截光润的花茎,从腐叶与泥土里起身,笔直地指向天空。茎身赭红,顶端抽出一花穗,自下而上缀满了小巧的花朵,像一串被时光凝住的象牙色风铃。
这是去年五月底,我在秦岭宁强县山林里遇见的天麻花。
第一次知道天麻这个名字,是在大学的植物学课本里。工作多年后,因膝关节磨损,逢天阴下雨便隐隐作痛,医生给我开的药里,有天麻胶囊。出于职业习惯,我翻查了天麻的资料,却意外撞见它的另一个名字:鬼督邮。
循着这个名字查阅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此草独茎而叶攒其端,无风而动,故曰鬼独摇草,后人讹为鬼督邮尔。因其专主鬼病,犹司鬼之督邮也。”
所谓的“鬼病”,放在今天,大抵是帕金森、癫痫一类与神经有关的病症。古时医理未明,见病人发病时举止失常,便以为是“小鬼”作祟。而天麻能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恰如押解“小鬼”的使者,于是得了“鬼督邮”之名。
我常年与草木为伴,工作的植物园里罗列百草,却独独没有天麻,所以总想着去它生长的地方看一看。文友小徐在宁强,她家有一片天麻园在深山中,于是我有了此次秦岭之行。
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云雾在车窗外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层层叠叠的栎树林向后隐去。下车后,小徐引我踩过湿润的山径,来到天麻园,她指着那些挺立的花茎说:“古人叫它赤箭,再贴切不过——无叶无蔓,却像箭一样直刺天空。这是它在地下憋了一整年的劲儿。”
我蹲下身,视线与花序齐平。那一刻才真正看清了天麻的模样——没有一片叶子,花却开得如此轩昂。
“我喜欢天麻的另一个名字,合离草。”小徐的声音在林下轻轻回荡,“主根在土里,子根环生,看着分开,其实靠菌丝连着气脉。合,是血脉相连;离,是各自生长。世间万物,也都是这般似离而合,似合又离。”
她轻轻拨开腐叶,露出埋在土里的菌材与天麻块茎。青冈木段上覆着细密的白色菌丝,如同一张网,无声地把养分输送给块茎。她说:“半个世纪前,徐锦堂教授蹲在宁强的深山里,风餐露宿,反复试验,终于摸透了天麻与蜜环菌的共生关系,发明了固定菌床法,把空窝率从八成降到了百分之一,让这‘天生之麻’,真正变成了我们山里人能种、能守、能依靠的庄稼。”
她告诉我,箭麻、白麻、米麻是天麻在不同生长阶段的名字,眼前即将抽茎开花的是箭麻,白麻和米麻则在土里默默生长,等攒够了力气,才肯钻出地面见光。“种天麻急不得,要等菌丝吃透菌材,要等地温回暖,还要等风里的湿气刚刚好,它才肯慢慢醒过来。”
小徐将天麻的故事娓娓道来:神农尝百草失足坠崖,是这赤茎无叶的“仙草”救了他;《神农本草经》将它列为上品,《本草纲目》细说它平肝息风的妙用;1972年尼克松访华,国宴上的一道天麻汽锅鸡,令他赞不绝口……
阳光从青冈树上筛下,把天麻花茎染成暖金色。我们站在花穗间,身后是生机盎然的天麻园,面前是静静流淌的汉江。她说,如今村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山里,学习天麻的有性繁殖技术,用萌发菌与蜜环菌复壮品种,让天麻品质更优、产量更稳。他们要让秦岭的天麻种得更广、传得更远。
离开宁强时,小徐送我一株带着花穗的天麻。我把它埋在含有腐殖质的盆土里,花居然开了半个月。每每凝视那赭红的茎、淡黄的花,便会想起山间的雾、林下的风,想起一株小草从历史深处走到当下的漫长旅程。
合,是相依共生;离,是独立生长。
这株草,在离合之间,活出了坚韧而通透的生命姿态。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4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