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进文风大家谈】

　　作者：石锋（南开大学教授）

　　文风不是孤立的文字技巧，而是学术品格的自然流露。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那朴实无华的文风来源于求真务实的优良学风。我读赵元任的论著，深深体会到他写作的三个特点：多举例，少名词，口语化。

　　赵元任第一代表作是他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连续性：方法论的研究》。一开头就独具一格，列举出十二种实例说明连续性的意义，从青蛙跳水、戒掉吸烟，到火车站小贩的叫卖。文中更是随着论述的深入列举各种实例，从日常生活的实际现象，到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文学艺术、摄影画图，还有音乐方面，竟达百例以上。他把这种举例论述的方式称为实例法，采用很多实例说明深刻的道理，使他的文章平实通透、言简意赅。

　　赵元任写的都是口语化的文章，早在他的博士论文中就说：“本文尝试用惯用语，甚至口语词的表达方式，使词语的意思更加明确，并利用词语在上下文中丰富联想的重心，来消除可能存在的歧义。”其中讲到口语化的两个好处：一是口语词的意思更加明确；二是利用语境消除歧义。

　　为什么说口语词比专门名词的意思更加明确呢？仔细想来，极有深意。无穷无尽的术语泛滥是学科不成熟的标志。赵元任曾说过，有的术语“用法并不一致：观点不仅有分歧，而且不断在变化，犹如处在布朗运动中”。例如学界对于“模式”的各种说法共39种，对语言的定义竟多达68种。所以赵元任宁愿多用口语词，避开这些术语及定义的泛滥，堪称智者所为。

　　口语化的这两个好处都涉及语言传递信息的准确性，是语言的本质功能。把复杂的道理用浅显的话语讲清楚，很不容易。口语化更是赵元任自然习惯的语言风格。他的文章没有冗长的理论说教，读来轻松幽默、明白易懂，好像是在听老朋友如数家珍地侃侃道来，却是含义隽永、耐人寻味。真正的好文章，是用朴素语言传达深刻见解，如白居易作诗“老妪能解”，才是最高境界。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8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