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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潜羽翔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01 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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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字说文之“鳞潜羽翔”】

  作者:史文磊(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教授)

  《千字文》“鳞潜羽翔”,“鳞”代指鱼,“羽”代指鸟,四字以精练意象勾勒出水族游泳、禽鸟高飞的生动图景。

  “鳞”从鱼,粦声,本义为鱼甲,即鱼类体表的角质薄片。范仲淹《岳阳楼记》“锦鳞游泳”,状鱼群斑斓闪烁之态。“鳞”因排列有序、层叠相覆的形态特征,衍生出“如鱼鳞般密集”的比喻义:“遍体鳞伤”形容伤痕密布;“鳞次栉比”状写事物整齐密集;“鳞集麋至”喻人群汇聚。鲍照《还都道中作》“鳞鳞夕云起”、欧阳修《内直奉寄圣俞博士》“霜云映月鳞鳞色”,以“鳞鳞”形容云霞层叠铺排之状,兼传光影闪烁之意。在更大文化分类体系中,“鳞”还上升为类别符号。《周礼·地官·大司徒》分动物为毛、鳞、羽、介、裸五类,鳞物指鱼龙之属,与毛物(兽类)、羽物(鸟类)等并列,构成古人认识动物世界的基本范畴。

鳞潜羽翔

花鸟立轴 清 朱偁/绘 作者提供

  “潜”从水,朁声,本义为没于水中。《庄子·达生》“至人潜行不窒”,即指至德之人水底行走而不窒息。由“没水”引申为“隐藏、秘密”之义:《左传》“若潜师以来”指秘密出兵;《后汉书》“潜挟兵器”、《世说新语》曹操“潜入主人园中”,皆表暗中行动。“潜”的深藏义与内在修养结合,生发出哲学意味。《三国志·蜀书·向朗传》“潜心典籍”指专一深入;尤以《周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最具影响,以龙潜深渊喻君子时运未济,宜韬光养晦。潜,隐也。“潜龙”由此成为中国文化中象征隐忍待机、深藏不露的经典意象,后世“潜蛟”“潜鳞”皆喻未得志之贤才或隐逸之士。

  “羽”为象形字,本义为鸟长毛,既可指羽毛,亦可代指翅膀,如《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由翅膀引申为箭翎,“负羽从军”即此义。“羽”的文化意涵更深体现于礼乐领域。古有文舞执雉羽,称羽舞。《尚书·大禹谟》“舞干羽于两阶”,以盾与羽示文武兼修,喻止武修文、怀柔远人,“羽”由此成为礼乐教化之象征,后世“羽葆”“羽旄”皆承此脉。在乐律中,“羽”为五声音阶之一,对应水、北、冬,其声清细柔润。最具超越意义的莫过于“羽化登仙”,羽因助飞升,故与轻举、飞仙相连。道家以“羽化”喻得道,如苏轼《赤壁赋》“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此处“羽”已脱物质形态,升华为精神超越之理想。

  “翔”从羽,羊声,本义为回飞,指鸟平展翅膀盘旋而飞。《淮南子·览冥》“凤皇翔于庭”,高诱注“翔犹止也”,状其盘旋若凝之态,实为祥瑞。祢衡《鹦鹉赋》“飞不妄集,翔必择林”,赋予审慎择处之德。“回旋”之义可移用于多种情境:《盐铁论·未通》“飞鸟翔故巢”写鸟恋旧巢;李朝威《柳毅传》“凝听翔立,若有所伺”,状人心神不定、踟蹰不前之态。

  《千字文》全篇以四字为体,铺陈万象之际,凝练了汉语构造精神、汉民族思维特质与哲学根基,是理解中华文明基因的重要维度。“鳞潜羽翔”正是其中典型例证。从语法观之,语言学家沈家煊指出,汉语的大语法以对言格式为主干,其核心是“以对为本、对而有续”,区别于印欧语“以续为主、续中有对”的主谓结构。“鳞潜羽翔”恰为这一观念的完美体现。

  “鳞潜”与“羽翔”构成二二式平行对偶,即一个指语对。它不是“主语+谓语”的依附性陈述,而是两个平行的“起指—续指”对的并置。整个四字格作为缩放型对称格式,是汉语语篇构造的基础单元,不依赖形态标记或连接词,仅靠成分并置与意义互衬(互文见义)传达“水族潜游、飞禽翱翔”的完整意境。这集中体现了汉语流水句的并置性与意合原则:意义关联靠认知推导,而非外显形态。

  汉语名词属“大名词”,动词本质上也是指称语,指称动作或事件本身。在“鳞潜”“羽翔”中,“潜”“翔”既是动作陈述,也直接指称潜、翔之事态。结构可理解为:对“鳞”所指范畴的典型事态指称为“潜”,对“羽”所指范畴的典型事态指称为“翔”。这一“指称包含陈述”格局,消解了主谓间的僵硬对立,使其成为对等项的并置;谓语类型不受限制,结构关系虽具不确定性,却在更高层面的对言明义原则下完形、可解。“鳞潜羽翔”作为一个稳固的四字格,是汉语对言格式格式化、语法化的典型产物。其内部强烈的“2+2”节奏支配力,常压制复杂的语法分析可能,使结构趋于扁平匀称。这并非韵律压倒语法,而是在汉语大语法观下,韵律本身就是语法不可分割的有机部分,是音形义用一体的直接表现。四字格的广泛能产与稳定存在,不仅体现汉语语法崇尚以简驭繁、大道至简的精神,更是汉语语法挣脱印欧语分析框架、走向以对言格式为主干的大语法体系的有力证据。

  汉语的对言格式,直接映射了汉民族以对举为核心的思维特性。这种思维不将事物视为孤立的实体加以属性判断,而习惯于在相互关系中把握世界。

  “鳞潜”与“羽翔”并非两个独立命题的罗列,而是意义相关、互文互补的整体。在“鳞潜羽翔”中,我们看不到演绎,看到的是一种基于类比、感应和整体观照的比对推理。它更接近于《周易》“观物取象”“立象以尽意”的思维模式。这种思维重体验、重领悟、重价值融入,认为语言不能完全穷尽意义,因此需要借助对言、互文、比喻等形式,以有限的符号引发无限的联想,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作为表意文字,汉字的核心在于因义构形,其本身即是形、音、义的综合体。首先,汉字的单音节性与二维方块构形,为对言格式提供了物质载体。“鳞、潜、羽、翔”四字,形体独立、音节匀称,天然形成工整对仗;这与拼音文字的线性结构及其催生的屈折变化和繁复从句,形成鲜明对比。其次,汉字的构形理据深刻影响词汇生成与概念分类,进而塑造思维方式。“鳞”从“鱼”,归入水生;“潜”从“水”,标明场域;“羽”象鸟羽之形;“翔”亦从“羽”,关联飞行。形旁的系统化运用,实为对世界的分类编码。

  语言文字学家王宁指出,汉字部首的设立体现了古人对事物类别的把握。当人们习得“鳞、潜、羽、翔”时,不仅记住音义,更通过字形内化了“鱼属水、潜关水、羽属鸟、翔关飞”的认知框架。这种以视觉形象为中介的分类逻辑,强化了基于外在特征与功能关联的整体把握方式,迥异于拼音文字将语法范畴独立于词义之外的特点。汉字兼具文字与语言的双重性质,其形体与构意本身即参与意义建构与文化传递。“鳞潜羽翔”之所以成为文化密码,不仅在于其声音与组合,更在于四个字形所携带的类属信息与意象,共同作用于理解过程。

  汉字的超时空稳定性,对汉语特性与民族思维的延续起到固化作用。隶变之后,汉字字形基本稳定,虽历经语音巨变,“鳞潜羽翔”的字形与字义联系依然清晰可辨。这使得以对言格式为骨干的文言经典能够穿越时空,被不同时代、不同方言区的人共同理解与传承。这种稳定性,维护了以汉字为载体的对举思维与文化观念的一致性,使天地、阴阳、虚实等对言性哲学范畴得以在历史中沉淀、积累并持续产生影响。若无汉字这一理据性强、稳固的表意系统,汉语的高度意合性、灵活性与对言特性,以及与之相应的思维与哲学,恐难如此顽强地延续至今。

鳞潜羽翔

落花游鱼图(局部) 宋 刘寀/绘 作者提供

鳞潜羽翔

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1日 05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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