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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德君(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明清时期,“稗官野史”(多指小说)空前繁荣,并自觉地承担起明道、教化的使命。一些小说家反复强调:“著书立言,无论大小,必有关于人心世道者为贵”(《隋炀帝艳史·凡例》);“必足以正人心,厚风俗,为千古之龟鉴,方得行于世而垂之无穷”(管窥子《今古奇观序》)。可以说,以稗明道,普化凡庶,已成为明清文人从事小说创作的共同追求与主要旨趣。如果溯源探流,以稗明道无疑是对传统“诗教”观、“可观”说与“文以明道”理论的自觉赓续与拓新,并对今天的“以文化人,以文育人”具有一定启发意义。
以稗明道,远祧传统的“诗教”观与“可观”说。孔子《论语・阳货》即云,“诗”可以“兴观群怨”“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汉代《毛诗序》进一步强调“诗”能“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这些对于《诗经》认知教化功能的申述,不仅奠定了传统“诗教”的根基,也成为后世文人“以稗明道”的先声。明末冯梦龙明确指出,儒家经史旨在“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但因其义理艰涩,难以普及,“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警世通言叙》),这便在道德教化层面将小说与经史紧密关联,赋予小说辅助教化的正当性。对于小说,子夏认为“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论语·子张》),桓谭也肯定小说之于“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新论》),更为小说确立了道德教化的合法地位。明末凌濛初声称其小说“意存劝讽,虽非博雅一派,要亦小道可观”(《拍案惊奇序》),正是对“可观”说的积极回应。
以稗明道,近承唐宋“文以明道”观念。韩愈、柳宗元发起古文运动,主张以文承载儒家正统之道,重建文学经世价值;宋代理学兴起后,文以明道的内涵从伦理拓展至哲理,强调“道为本,文为末”,上承诗教“美教化,移风俗”的内核,下启明清以稗明道的实践,二者精神实质相通。冯梦龙在《醒世恒言叙》中宣称,其编纂话本小说,旨在“喻世”“警世”“醒世”,使“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这正是“文以明道”在市民文学领域的直接宣言。
当然,以稗明道,并非简单地继承既往的文教传统,而是在新的文化语境中做出了诸多创新性拓展。
首先,以稗明道突破受众局限,直接面向普罗大众。传统诗教与文道主要服务于士人阶层,如杜濬所言“经史之学,仅可悟儒流”(《连城璧序》),而明清小说家则以“导愚适俗”为己任,不仅喜欢化名“觉世稗官”“醒世居士”“维风老人”“名教中人”等,还有意将小说命名为《石点头》《鸳鸯针》《醉醒石》《清夜钟》《照世杯》《歧路灯》等,以此彰显“正人心,厚风俗”的创作旨趣。因为面向芸芸众生明道宣教,明清小说便常以市井平民为主角,“极慕人情世态之奇,备写悲欢离合之致”,使“善者知劝,而不善者亦有所惭恧悚惕,以共成风化之美”(笑花主人《今古奇观序》)。这种将“道”下沉至社会底层的做法,正是中华文教传统在受众层面的一次创新与转化。
其次,以稗明道将“道”之内涵拓展至百姓日用之学。传统诗教文道多关乎经国大业、修身齐家,带有精英与政治色彩,而明清小说所明之“道”更多地聚焦于市井伦理、经商之道、处世智慧等。如《喻世明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通过婚姻变故与破镜重圆,演绎儒家的“仁恕”之道;《警世通言·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借布商拾金不昧传递“善有善报”的市井道德共识;《醒世恒言·施润泽滩阙遇友》阐明“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的经商之道;《徐老仆义愤成家》则借老仆阿寄以十二两银子为本钱、通过差价套利与动态经营挣下万贯家财,彰显出精明的商业智慧。这些故事对儒家之“道”进行了生活化、世俗化的生动解读,使其成为指导百姓日常行为的准则,极大发扬了桓谭“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的思想。显然,这种将“道”下移并具体化为市井伦理、处世智慧与生活常理的做法,更容易使庶民在日常化叙事与情感共鸣中悟“道”受教。
再次,以稗明道颇为重视“寓教于乐”。传统诗教与文道依托雅文学,以比兴、讽喻、议论传递义理,明清文人则“采闾巷之故事,绘一时之人情”(吴山谐野道人《照世杯序》),通过塑造鲜活的人物、构建扣人心弦的情节、设置“劝善惩恶”的叙事模式,“阐持身涉世之大道,出以菽粟布帛之言”(杨懋生《歧路灯序》),以期收到感发善心、惩创逸志的效果。如凌濛初所言:“从来说书的不过谈些风月,述些异闻,图个好听。最有益的,论些世情,说些因果,等听了的触着心里,把平日邪路念头化将转来,这个就是说书的一片道学心肠,却从不曾讲着道学。”(《二刻拍案惊奇》)李渔就堪称此道高手,其《无声戏·丑郎君怕娇偏得艳》借婚姻奇事讽刺“以貌取人”的偏见,传递“德行重于容貌”的伦理;《十二楼·归正楼》则借骗子从恶到善的“现身说法”,生动地诠释了孟子名言:“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这种“以恶证善”的道德实践,贴合市井小民的认知逻辑,令他们在奇趣盎然的故事中潜移默化地接受教化,堪称“文以明道”的创新性表达。
最后,以稗明道还善于融会传统诗文,通过引“经”入稗、发表议论,延续诗教“诗言志”、文道“明是非”的教化传统。如《西游记》第31回孙悟空训斥百花羞公主时,直接引用《诗经·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并议论“孝者,百行之原”,李卓吾戏评“孙行者着实讲道学”。《水浒传》中“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出自《论语·颜渊》;第83回宿太尉招安梁山义军的诏敕,则化用《论语·颜渊》“舜有天下,举皋陶而四海咸服”之论;第90回吴用引用《论语·里仁》“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突出宋江宁死不改忠心的品格。《三国演义》第86回秦宓应对张温“天有头乎”等刁难,一一引用经典名句,既挫败东吴外交挑衅,又强化蜀汉正统地位。如此引经据典,不仅有效阐发了儒家经典的教化意义,更提升了小说的文化品位与精神境界。
由此可见,明清文人以稗明道,不仅自觉秉承传统诗教、文道的精神内核,而且通过受众下移、载体创新、内容世俗化与雅俗会通,拓新传统教化的边界与效能,完成了以“稗”化人、润物无声的教化革命。其经验智慧对于当今提倡的“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不乏启示意义。当代小说家理应具备以稗明道的道德自觉,坚决抵制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以丑为美等不良创作习气,坚守文艺培根铸魂的社会责任,以作品传递正向价值。同时,“以文化人”也可以借鉴明清小说善于在日常化叙事中让民众悟“道”受教的传统,放下身段,深入民间,讲好“小人物”的故事,将百姓日用之道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水乳交融,以期收到以“稗”育人的效果。此外,“以文化人”还需“寓教于乐”,做到思想性、艺术性与娱乐性的有机统一。晚清吴趼人曾主张“借小说之趣味之感情,为德育之一助”(《月月小说序》)。今天自然需要创造更多具有艺术魅力的“可观之辞”,让人们在沉浸中不知不觉接受精神洗礼。至于明清文人引“经”入稗、雅俗互济的做法,同样值得借鉴。当诗教、文道自然融入人物血脉与情节肌理,当艺术性与可读性和谐共生,小说就能实现“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有效统一。
总之,明清文人以稗明道,是中国传统教化的成功下沉与活化,其核心启示在于,文艺创作需以明道化人为根本使命,让“道”贴近日常、融入生活,摒弃生硬说教,以寓教于乐、雅俗共赏的方式,将价值理念融入叙事肌理,最终实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文化育人效果。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5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