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佳（山东师范大学赫尔岑国际艺术学院副院长）

　　2026年春天，走进巴黎市政厅，你会看见近两百幅黑白照片静静陈列，照片中有巴西金矿里浑身泥浆的矿工，有卢旺达难民营中眼神空洞的母亲，有南极冰原上列队行进的帝企鹅。这是为纪念一年前去世的巴西摄影大师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举办的回顾展。在50余年的从业生涯中，萨尔加多将镜头对准默默无闻的劳动者、流离失所的难民和原始苍茫的大自然，以严谨的黑白美学与纪念碑式的构图，创作了一系列震撼人心的经典作品，将摄影的意义提升至人类生存哲学的高度。

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

　　1.经济学博士的“离经叛道”之路

　　萨尔加多的艺术人生，是一条从经济学博士到摄影大师的“离经叛道”之路。1944年，他出生于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艾莫雷斯镇的一个农场主家庭，早年攻读经济学，于1971年获巴黎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转折点发生在1970年，他因工作前往非洲，用妻子的相机第一次进行严肃拍摄，取景框中的世界以迥异于经济数据、充满生命质感的冲击力彻底改变了他。他后来回忆道：“透过镜头，我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世界。”1973年，他毅然辞去工作，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

《创世纪系列：帽带企鹅在冰山上》

　　1974年，萨尔加多加入世界著名的法国西格玛图片社报道全球新闻事件，敏锐的洞察力和深厚的人文关怀令他迅速崭露头角。1979年，他迎来职业生涯第一个高峰，受邀加入素有“摄影界殿堂”之称的马格南图片社。在这一时期，萨尔加多深入报道了欧洲葡萄牙革命、非洲萨赫勒地区饥荒等重大事件，作品中对受难者的尊重，以及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已展现出他日后风格的雏形。

　　加入马格南图片社后，他不再满足于零散的新闻报道，而是转向长期的、宏大的纪实摄影项目，由此步入其创作的黄金时代。他深入全球各地的劳动现场，足迹遍及全球数百个国家，记录了钢铁工人、石油钻探工、金矿矿工、甘蔗收割工、咖啡搬运工、采茶工等36种传统体力劳动工种，耗时多年完成了《劳动者》系列作品，这一系列作品也让他享誉世界。

　　20世纪90年代，他的镜头转向因战争、饥荒和动乱而流离失所的人群。萨尔加多在7年间走访了逾40个国家，记录了卢旺达大屠杀、南斯拉夫内战、非洲饥荒等重大灾难导致的人类大迁徙，拍摄了《迁徙》系列作品。在卢旺达难民营中，他用镜头记录了无数在困境中挣扎的图西族难民，画面极具冲击力。然而，萨尔加多坦言，长期直面如此深重的苦难使他几乎耗尽心力，一度陷入对人性的深刻怀疑。

　　《迁徙》项目带来的精神创伤，加之返乡后目睹童年森林被毁的冲击，促使他做出了摄影生涯中最具转折意义的抉择：从记录人类的苦难，转向颂扬地球的原始生命力。1994年，他与妻子莱莉亚共同创立泰拉研究所，致力于恢复大西洋沿岸森林的生态系统，这也催生了他最恢宏的摄影项目——《创世纪》。为完成这一项目，萨尔加多的足迹遍布全球最偏远、最原始的角落，探寻南极洲的企鹅王国、亚马逊雨林的原始部落、西伯利亚的冻原、非洲部落的古老仪式。这一时期，他不再将镜头对准伤痕，而是寻找“未经人类玷污”的地球原始面貌。如《南极帝企鹅》主题作品中，数以万计的企鹅在冰雪天地间形成的生命阵列，充满了秩序感与静谧的力量。他称其为一次“爱情故事”，是对地球这个“我们所有人的家园”的致敬。《创世纪》系列作品在世界各地巡回展出，同名画册畅销全球，标志着他的创作来到了更具哲学意味的新阶段。

　　一系列彪炳史册的作品，让萨尔加多几乎获得了世界摄影界的所有最高奖项，他不仅两次获得世界新闻摄影奖“荷赛”相关奖项，还获得了被誉为“摄影界诺贝尔奖”的哈苏国际摄影奖。此外，他长期担任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亲善大使，他的作品也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等顶级机构永久收藏。

《巴拉那州·巴西》

　　2.记录人类命运的脉动

　　萨尔加多的镜头，始终对准“劳动、迁徙、生态、面孔”这几个绕不开的主题，四个词串起来就是他全部的摄影哲学。

　　劳动的史诗是他浓墨重彩的第一篇章。劳动是贯穿萨尔加多早期作品的核心主题，他对劳动的关注超越了社会学意义的记录，呈现出一种极具神话色彩的视觉效果。他选择的往往是规模宏大、环境严酷且正被自动化所取代的传统体力劳动场景。在《巴西塞拉佩拉达金矿矿工》中，工人们像蝼蚁一样，在逼仄的金矿坑道中攀爬着破旧的梯子，在岩壁上采矿，身体沾满了泥土和汗水，但也充满了力量。萨尔加多用人道主义视角、深沉内敛的影调，赋予这些劳动者英雄般的尊严。他镜头下的劳动是谋生手段，更是人类与自然和物质世界最直接、最艰苦但也最神圣的对话方式，是对工业时代人类力量的不朽颂歌。

　　迁徙的苦难是他镜头中的又一独特主题。如果说《劳动者》系列是静态的纪念碑，那么《迁徙》系列则是动态的、撕裂的现代人类命运长卷。萨尔加多深入20世纪末因战争、种族冲突、饥荒和经济失衡而酿成的悲剧，记录人类被迫离开家园的集体性创伤，作品具有触目惊心的情感力量。在《卢旺达难民》主题作品中，一位怀抱婴孩的母亲蜷缩在临时庇护所的泥地上，眼神空洞，周围是同样绝望的人群，场景弥漫着末日的窒息感。又如《厄瓜多尔难民》里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在荒原上顶着寒风蹒跚前行，弯曲的后背和沉重的负累，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萨尔加多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满足于展示难民的悲苦和惨状，而是聚焦于捕捉苦难中彰显的人性尊严，比如母亲对孩子的保护，以及难民义无反顾的步伐。他从具体的灾难事件中提炼出关于人类的生存韧性以及文明脆弱性的寓言。

　　礼赞自然伟力与生态文明是他对人类生存哲学的进一步探索和升华。晚年的萨尔加多在《创世纪》系列作品中实现了主题的升华与转向，视角从人间转向了原始的天地，主题也从“人类的作为”变为“地球的存在”，作品风格静谧而恢宏。他拍摄了亚马逊雨林中与世隔绝的佐埃人，展现他们的身体涂饰以及和谐地生活在丛林中的状态，探讨人类与自然共存的另一种可能；他远赴南极洲，捕捉帝企鹅迁徙时，成千上万的企鹅在极地风暴中如朝圣者般行进的壮观场面，颂扬生命的顽强与集体意志；他镜头下的巴塔哥尼亚冰川，蓝冰嶙峋，如抽象的雕塑，诉说着悠久的地质历史。这些影像不再是批判性的，而是启示性的，旨在唤醒观者对地球原始之美的敬畏，以及对现代文明发展模式的反思，呼吁人类回归对生命家园的尊重与守护。这是他对自己早期作品中“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的一次调整与平衡。

　　刻画个体与族群的面孔是他迥异于其他摄影师的另一标志性主题。尽管以宏大叙事著称，但萨尔加多始终是一位杰出的人像大师，“面孔”主题贯穿其所有作品。无论是《埃塞俄比亚饥民》中怀抱着垂死的孩子、眼神中饱含无尽悲伤与沉默控诉的母亲，还是《波斯尼亚难民》中抱腿坐地、神色迷离、前途未卜的中年男人，抑或是《巴西农场劳动者》中人们脸上的纹路，萨尔加多总是以平等、庄重的视角进行拍摄，创作中极少使用长焦窥视，多采用中近距离，邀请被摄者“参与”影像的创作。这些“面孔”超越了个人，成为整个族群生存状态的象征。萨尔加多通过作品中充满故事的表情和眼神，将“劳动、苦难、传统、生命”等宏大主题，具象化为不可磨灭的个人印记。

《迁徙系列：厄瓜多尔难民》

　　3.独一无二的纪实美学

　　萨尔加多的艺术力量不仅源于主题的深刻，更来自其风格统一且充满张力的视觉语言，这使他成为20世纪最具辨识度的摄影艺术家之一。

　　他构建了独树一帜的黑白美学。萨尔加多只拍摄黑白照片，以光影赋予黑白无与伦比的表现力，让作品呈现出绘画般的戏剧感。他擅长利用极端的光线条件，如强烈的侧逆光、顶光，或在幽暗环境中捕捉一道光束，以此来塑造形体、分隔空间、烘托氛围。在《巴西塞拉佩拉达金矿矿工》中，泥泞的矿坑、赤裸的人体与晶莹的汗水，在顶光照射下形成明暗对比强烈的浮雕效果，宛如米开朗琪罗《最后的审判》中人间地狱的再现，充满史诗般的悲剧感。在《科威特油井大火》中，消防员渺小的身影被冲天烈焰的浓烟吞噬，画面犹如但丁笔下的炼狱图景。这种强烈的戏剧性并非流于形式，而是服务于其伦理表达，深沉的黑白剥离了色彩的干扰，将观者直接引向影像的核心——形式、结构、情感与生存状态本身，使得苦难呈现出更为凝重、庄严的效果。

《迁徙系列：印度火车站》

　　他的构图拥有纪念碑式的雕塑质感。萨尔加多深受古典绘画与雕塑的影响，构图追求永恒与稳定，大量运用全景、对称、三角形等经典构图法则，将动态、混乱的现实场景提炼为具有稳定感的画面。在《巴西农场工人》中，工人们高举锄镰锨镢、整齐列队的庄严姿容，宛如古代神庙中的祭司。他尤其善于捕捉人体的姿态与群体的形态，无论是单个劳动者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是难民群体形成的具有韵律感的人潮，在他的镜头下都成为“人类状况”的象征符号。这种构图与质感也将他所记录的瞬间升华为具有普世意义和长久审美价值的艺术图像。因此，这些作品超越了单纯的纪实，更承载起经典艺术的重量。

　　他的作品实现了全景洪流与微观特写的辩证统一。萨尔加多擅长驾驭极具冲击力的广角全景与直抵人心的特写这两种极端视角，并将二者有机结合。他的全景视野宏大得令人惊叹，但他绝不会让个体淹没在宏大的背景中，而是切入微观层面，用特写镜头凝视一个背影、一张面孔、一双手、一个眼神。在《卢旺达难民》主题作品中，既有对难民营无边无际的全景展现，也有聚焦于一个孤儿等待分发食物的特写。这种全景与微观的并置与切换，构成了萨尔加多叙事中的完整语法：全景建立场景，交代规模，营造氛围；特写注入情感，赋予姓名，揭示内核。这使他既能描绘时代的浪潮，又能触摸到浪潮中每一滴水的温度，实现社会学广度与人性深度的高度统一。

　　他捕捉的是凝聚集体命运的瞬间。与布列松“决定性瞬间”的灵动相比，萨尔加多的作品常被认为具有“静态史诗”感，但从某种层面上看，萨尔加多捕捉的其实是另一种“决定性瞬间”。在他的镜头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了。萨尔加多等待的不是事件突发的顶点，而是某种具有普遍象征意义、能够揭示一个群体生存本质的姿态与情境。他在作品中捕捉的是劳动节奏、迁徙轨迹、焦灼等待、自然循环中那些最具表现力、仪式化的切片。这使得他的照片虽然定格于一瞬，却仿佛承载了漫长的时间重量与深厚的历史。

《创世纪系列：巴塔哥尼亚冰川》

　　4.萨尔加多与中国的光影情缘

　　作为具有国际视野和全球影响力的摄影师，萨尔加多作品中的中国足迹和中国影像，构成了其艺术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笔。他在中国的创作活动，始终与其全球性宏大专题紧密相关。

　　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萨尔加多为创作《劳动者》系列，多次深入中国的工业腹地。萨尔加多于1989年拍摄的《天津自行车厂》，以永久自行车厂的生产场景为背景，记录了流水线旁的工人专注劳作的瞬间；《上海街头劳动者》则定格了雨中劳动者的身影，用极具美感的方式展现了民生百态。他还深入上海宝钢，拍摄钢铁工人作业现场，用影像见证了中国重工业的发展脉搏。这些作品以极富雕塑感的黑白影调，记录了中国劳动者的坚忍与辛劳，成为《劳动者》系列中东方工业题材的代表作。除了工业场景，他还捕捉了上海街区的日常生活，其拍摄的《大世界内的摩托车马戏表演》和《外滩上跳舞的情侣》，以充满韵律的动态画面，立体地呈现了改革开放背景下普通中国人的精神风貌。

《劳动者系列：巴西塞拉佩拉达金矿矿工》

　　进入新世纪，萨尔加多的足迹延伸至中国更为偏远的地区。2012年，在《创世纪》项目的收尾阶段，他造访了云南保山和思茅，其作品《勐乃村，保山，云南》收录于《梦的味道》系列，该系列聚焦全球咖啡种植与劳动者生活，云南是其中重要的一站。在云雾缭绕的咖啡种植园里，萨尔加多这位曾经的经济学家被中国农民对土地的敬畏和先进的种植逻辑所震撼。他拍摄的云南影像，通过对光影、风向和植被质感的传神捕捉，展现了中国西南边陲独具特色的自然之美。

　　萨尔加多不仅在中国留下了大量的拍摄足迹，更通过一系列重量级的展览和交流活动，深刻影响了当代中国的艺术语境。2015年，萨尔加多《创世纪》系列作品展在上海自然博物馆举办，他亲赴上海，与中国的年轻摄影师和环保志愿者对话。在展览上，观众看到了地球边缘的荒原、南极冰川以及原始部落，在欣赏摄影的同时，不禁重新审视人类与地球的关系。

　　2024年，适逢中国与巴西建交50周年，萨尔加多的艺术活动在中国迎来新高潮，北京、上海、成都等多地联动，举办包括“巴西，重返大地”在内的一系列大型回顾展，成为中巴两国高级别文化交流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巴西的影像名片”，萨尔加多的作品被视为促进人类对共同命运理解的重要载体，关于萨尔加多艺术语言的研讨已经从摄影艺术扩展至哲学、社会学、环境学等多个领域。

　　萨尔加多用一生追寻摄影的意义——从记录现实，到见证苦难，最终升华为关乎人类生存的哲学启示。他曾说：“摄影就是我的生命。我所有的照片，都对应着我曾经强烈体验过的时刻。这些影像的存在，都是因为生命——我自己的生命——驱使着我去拍摄它们。”这也许是他这一生最好的注脚。

　　本版图片均为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摄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8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