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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莉婷(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
人工智能(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教育形态。放眼全球,AI与教育深度融合已不是“未来时”,而是汹涌澎湃的“现在进行时”。在这场由硅基智慧引发的教育革命面前,世界各国都在“大显身手”,基于各自特有的文化背景、教育传统与国家发展战略定位,在“AI+教育”的实施路径上展现出“百花齐放”之势。
美国 国家与市场“双轨驱动”
美国的AI教育呈现出鲜明的“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双轨驱动”特色,着力培养具有较强AI能力的劳动力与创新者。
一方面,联邦政府通过行政命令、立法、拨款等多重手段协同发力,构建了有利于形成合力的“顶层设计”。2025年4月,美国总统签署行政令,明确提出在全国范围内推动AI素养与能力提升的政策目标,涵盖K-12教育与终身学习两大维度。为推动落实,政府专门成立了“白宫AI教育特别工作组”,成员涵盖农业部、劳工部、能源部、教育部、国家科学基金会等多个联邦机构,统筹全国的AI教育工作。这一跨部门协同机制确保了AI教育在国家层面汇聚来自各领域的工作合力。与此同时,美国还给予AI教育“真金白银”的“硬支持”。2025年9月,联邦众议员提出《国家科学基金会AI教育法案》,授权国家科学基金会为AI专业的大学生和研究生提供奖学金,在社区学院建立多个“区域AI卓越中心”,并向高等教育机构和非营利组织提供竞争性资金用于开发K-12AI教学资源和框架。可以说,美国通过“自上而下”的“行政+立法+拨款”的组合拳,有力推动了AI教育真实地“走进每一间教室”。
另一方面,市场力量则通过企业创新、资本催化、产品迭代等多重机制协同发力,形成了生机勃勃的“基层突围”。2025年至今,从硅谷的车库到波士顿的实验室,再到奥斯汀的共享办公空间,数以百计的AI教育初创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掀起了一场“自下而上”的教育变革。
这些公司的融资纪录被不断刷新:语言学习平台Preply完成1.5亿美元融资,估值冲破12亿美元大关;个性化AI导师Flint获得1500万美元A轮融资;游戏化学习工具Gizmo两年内用户从30万飙升至1300万,相当于每天新增1.3万活跃学习者;而由6人团队打造的AI视频讲解工具VideoTutor,上线仅5个月便斩获1100万美元种子轮融资,超过1000家教育机构排队采购其API接口……这些数字背后,是资本对“AI+教育”赛道的疯狂押注。大厂也按捺不住,谷歌掏出10亿美元启动AI教育加速器,微软通过“Imagine Cup”竞赛向年轻开发者敞开Azure AI工具库,IBM则承诺到2026年底培训200万学习者。
正是这种“自上而下”的“行政+立法+拨款”与“自下而上”的“创新+资本+竞争”双重组合拳,共同推动着美国在培养“AI就绪一代”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英国 构建可信赖的“AI教育护城河”
当生成式AI以势不可挡之势涌入校园,英国选择了一条更为审慎却颇具战略性的道路——伦理先行,制度护航,用一套精密的伦理与制度框架为AI教育构建起可信赖的“护城河”。
当不少国家的初创公司为千万用户疯狂迭代时,英国教育部的官员们在逐条审议AI工具的数据保护条款。这并非保守,而是一种审慎的战略选择:在技术迷雾中,先确保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基石上。英国的做法,核心是一套“三层过滤”的制度设计。第一层是产品安全的“硬门槛”。2025年6月,英国教育部发布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生成式AI在教育中的应用》政策文件以及配套的“AI产品安全预期”框架,为科技公司进入校园划定了明确的技术底线。这些要求细致到什么程度?比如,AI产品必须优先采用“以儿童为中心”的设计,对有害内容进行增强过滤,建立强大的日志和报告程序;更值得一提的是,产品被要求不得将自身人格化、不得暗示情感、不得鼓励学生对AI产生情感依赖。这就好比给每一款进校的AI工具配上了一位“伦理督察”——你可以帮学生解题,但绝不能假装自己是他们的朋友。第二层是数据隐私的“防火墙”。英国教育部明确建议,学校尽可能不要在任何AI工具中使用个人数据,如果确实需要,则必须严格遵守数据保护法律。在校园里,学生的IP地址、作业内容乃至行为轨迹,都被视为需要层层加密的“机密文件”。第三层是使用边界的“红绿灯”。英国教育部的指导意见清晰界定了“可用”与“不可用”的边界——AI可以辅助教师处理考勤记录、生成家长信等重复性工作,但在涉及学生核心评估和关键决策时,人的判断不可替代。这种“赋能而不越位”的思路,既让技术服务于教育,又牢牢锁住了教育的本质。
如果说上述制度设计是“硬约束”,那么英国更具特色的则是其软硬兼施的“治理闭环”。在监管层面,作为教育监督机构的教育、儿童服务与技能标准局扮演了“守门人”的角色。这一机构独立于英国教育部,直接向议会负责,核心职责是对英国各类教育及儿童服务机构进行独立督导和监管。
在AI教育层面,教育、儿童服务与技能标准局并不单独评审AI技术本身,而是将AI的使用效果纳入现有的教育质量评估框架,重点关注学校在使用AI时是否做出了“明智而负责的决策”。这种“不问技术问效果”的审查方式,倒逼学校和供应商将伦理考量内化到日常运营中。在能力建设方面,除了英国教育部面向全体教育工作者提供关于使用伦理方面的免费培训,英国的顶级学术机构也贡献了诸多专业支持。剑桥大学在2025年9月发布了六项伦理原则,旗帜鲜明地倡导“人本AI”——强调在所有AI系统中保持人的参与和最终判断权;伦敦政经学院等机构则从《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出发,对五种在英校园中实际使用的AI工具进行了权利评估,为政策制定提供了扎实的学术支撑。
英国这种“伦理先行、制度护航”的路径,在全球AI教育治理的版图上,筑起了独属于它的可信赖“护城河”。“护城河”的意义并非保守与缓速,而是以一种更为严谨与审慎的态度让技术跑得更稳、更远。
芬兰 AI贯穿于教育又“隐身”于教育
北欧国家芬兰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芬兰作为欧盟首个在国家层面实施AI战略的国家,始终坚持以人为本,走出了一条AI技术深度贯穿于教育全过程却又“隐身”于教育的独特之路。
芬兰的AI教育防线被推到了最前端——幼儿园。在这个连字母都认不全的年纪,芬兰人已经开始教孩子“分辨真假”了。幼儿园里怎么教AI?答案是——从童话故事开始。老师带着孩子们读故事,然后引导他们讨论:故事里的角色有没有撒谎?你相信他的理由是什么?如果AI帮我们编了一个故事,里面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芬兰幼儿园普遍展开了“用AI写故事”的活动。孩子们和老师一起决定角色、剧情,然后输入AI生成图文并茂的成品。惊喜之余,老师的重点在于引导讨论:“AI为什么会编出这样的答案?”三岁的孩子或许还不懂算法,但他们已经开始理解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你看到的东西,不见得是真的。三岁种下的“批判性思维种子”,十八岁时便会长成“不被任何算法操控”的大树。这背后体现的正是芬兰AI教育中极具特色的“数字抗逆力”理念。芬兰力图让孩子从学龄前就开始面对真实的数字世界——学会使用AI工具,同时更要学会怀疑它、不被它绑架。
如果说“数字抗逆力”是芬兰教育防守的一面,那“现象式教学”就是它进攻的利器。这是芬兰基础教育引以为傲的“独门绝技”——打破学科壁垒,围绕真实世界的现象组织学习,而AI工具恰好为这种教学模式注入了全新可能。在现象式课堂上,针对一个问题,老师根据学生的个人兴趣分组,学生自由讨论选出组长,共同决定研究方向、制定时间表。整个过程中,学生之间不是分数高低的竞争,而是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乃至彼此妥协的合作关系。这种现象式教学与AI的结合,让芬兰的孩子迅速从“书本知识”的“学习者”成长为“真实问题”的“解决者”。
芬兰的努力并不止步于校园的大门。芬兰的AI教育有一个清晰的口号:AI是公民的基本权利。AI贯穿于芬兰教育的全周期与全流程。最为重要且关键的是,这种“贯穿”并未成为一种“主导”,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隐身”——芬兰教育与文化部发布的《AI教育指导方针》中,明确要求AI必须服务于学生的“自主学习和创造力发展”而非替代或支配他们。
新加坡 打造国家主导的“智能中枢”
放眼全球,新加坡的AI教育独具特色。这个面积仅有700多平方公里的城市国家,正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编织着一套自上而下、环环相扣的国家级“智能中枢”与“数字生态网络”。
国家主导,以智能中枢擘画AI教育蓝图。2023年,新加坡就发布了《国家AI战略2.0》,明确提出将AI提升为国家核心战略,并将其深度融入“智慧国家2.0”计划。在这一战略框架下,教育部出台《2030年教育科技总体规划》,确立了“负责任地使用AI”的教育原则,要求学生的AI发展遵循四个递进层次:了解AI、使用AI、利用AI学习,以及超越AI学习。为保障AI技术在教育领域的规范落地,教育部还制定了针对性的《AI教育道德框架》,成为全国各级学校引入AI的行为准绳。
中枢搭建好,更为重要的是发展“链接末端”,网络方能“织成”。新加坡通过全国统一平台——新加坡学生学习空间(SLS),将AI教育工具如毛细血管般接入每一间教室。SLS部署了自适应学习系统,为每个学生提供个性化学习路径,并能推荐学习模式和即时反馈,帮助学生填补知识盲区。以SLS平台的“自适应学习系统”(ALS)为例,该系统目前已深度应用于中小学教学中,通过底层的机器学习算法,能够根据学生对知识点的掌握程度、答题正确率及认知准备状态,动态生成完全个性化的学习路径,成为学生的专属“伴读”。教师侧的系统则可根据教学目标自动生成课件、设计活动,显著提升备课效率,化身为教师的“超级副驾驶”。
纵观美国、英国、芬兰与新加坡在AI教育领域的探索,仿若全球教育实验室中四个各具特色的象限,虽然历史传统与国情民情各异,但在探索的道路上却呈现出了共同的历史省思。四个国家都高度重视对技术的探索,也都不约而同地开启了对教育本质的叩问——在AI深刻重塑教育形态的今天,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一百年前,教科书的普及改变了教育的边界;五十年前,计算机的引入重塑了学习的方式。今天,AI的到来,正在对教育的本质提出更深刻的追问。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一样会“计算”时,教育就必须让人更擅长去“思考”和“感受”。只有当技术真正服务于育人初心,智能工具与人文精神交相辉映,我们方能培养出既能驾驭AI、又能超越AI的下一代——他们懂技术,更有人文情怀;会应用,更守伦理;能创新,更怀天下。这,或许才是“AI+教育”的终极要义。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8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