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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
作者:黄军峰(河北文学院合同制作家)

插图:郭红松
一
谷雨刚过,夜里便落了一场透雨。麻雀儿在树梢,唤醒着暮春的清晨。天空蓝得通透,晨阳圆润且耀眼,空气清新如洗。
早饭已经做好。玉米粥,素炒西葫芦,馏馒头时老伴儿还特地加了两个鸡蛋。今天要给梨树打药,她要给他补充些营养增强体力。老陆快70岁了,耳不背,眼不花,腰不弯,身体壮壮实实。但毕竟岁数不饶人,更何况,四亩梨树,不是个小活儿。
三轮车满电吧?老陆边吃饭边问老伴儿。
夜个儿(昨天)就充满了。老伴儿边剥着鸡蛋边应承着。
白光的鸡蛋呲溜一下滑进老陆碗里。他冲她笑了笑。风风雨雨大半辈子,好多话不用说,两人都心照不宣。
今儿个活儿不小!老伴儿擦擦手,拿起一个馒头。
一天干不完就两天。老陆说,反正眼下也就这么点儿活儿。
饭罢。趁着老伴儿收拾碗筷,老陆换上“工作服”——那身专门下地穿的旧衣服。他把喷雾器和农药放到电动三轮车上。他又顺手拿了一个马扎放在车斗靠背前,用力按了按,挺稳当。
出门便是东西大街。街上商贩陆陆续续开始摆摊。这时他们才想起今天是村里集市。集市是几天前刚立起来的,吃穿用样样齐全,着实方便了不少。
坐好了没?老陆扭头问老伴儿。
走吧!老伴儿说了一声。老陆扭动手把,他们赶往梨园。
因为一场透雨,成方连片的麦田里,盈尺高的麦苗浑身上下透着黑绿。大片大片油菜花嵌在麦田。清风徐徐,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油菜花香。
他们在自家麦田停下来。
老陆家有八亩地。夫妇俩就是靠着这些土地,把平平淡淡的日子经营得幸福美满。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就结婚了,小两口在县城干个体。孙子去年考上了名牌大学。闺女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谋了份不错的工作。现在他们没啥压力,除了安享晚年,心思全都放在了梨园。
这场雨下得不赖!老伴儿说,又省了一水。
省一水是一水。老陆明白她的意思。眼下正值小麦灌溉期,浇一亩地没个几十块钱下不来。寻常百姓过日子,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更何况,好年景还赶上天公作美。
灌浆时再来这么一场雨就好了。老伴儿说。
不是不可能哦。今年年景不赖!说话间,老陆脸上浮起一层笑容,心里说不出来的舒坦。
二
梨花花期已过。绿叶掩映下,黄冠、三季、五九香,三个品种的梨树上,青青绿绿的梨果已有小拇指肚大小。
看这架势,比去年少收不了。老陆站在梨树下,拽着树枝,歪着脑袋,笑嘻嘻瞅着梨果。
老天爷别不给脸就行!老伴儿说。
他明白老伴儿的意思。有一年盛夏,满树黄澄澄的梨即将成熟,冷不丁来了场冰雹。那年损失不小。瞅着满地落果,老伴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老陆却想得开。他劝老伴儿,愁眉苦脸不顶用,愁来愁去愁出病。树上不是还有这么多果子吗,多收不成,小收没问题。
你心可真大!老伴儿气呼呼噘着嘴。
老陆咧嘴笑,你噘嘴能把落果噘到树上算你有本事。
老伴儿扑哧笑了。笑了就啥事没有了。
往事悠悠如在眼前。他们坚信好日子总比孬日子多。这几年光景就不错。就拿去年来说,他家每亩梨园增收万元,存折上添了几个五位数。
稀释农药,加水。老伴儿负责驾驶三轮车,老陆负责打药。长长的喷雾器喷杆直达树顶,唰唰唰,梨树头顶似开了一朵会跳舞的花。反转喷头,呲呲呲,叶片下面也变得湿漉漉的。
要说打药,还是人工干得放心。老陆边歪头喷药边说。
那可不!人勤地不懒嘛。
这几年无人机喷药屡见不鲜。村里不少人家大片大片的麦田就是如此,省力又高效。老陆最早也琢磨过用无人机给梨树打药。但仔细“考察”过后,他还是觉得不妥。无人机在顶部喷药,顾及不到下层的树叶。尤其树叶背面更是容易遗漏。恰恰是,蚜虫最喜欢藏在树叶背面。因此,还是亲自动手心里踏实。
人身上的劲儿越用越长。老陆说,费点劲儿不是坏事,更何况还省下一笔租无人机的钱。
老伴儿和他辩驳,哪天干不动了,看你咋说!
老陆笑起来,管不了那么多,哪天实在干不动了,自有干不动的办法!
三
时已过午。尽管还没入夏,太阳已然有些毒辣了。
后晌再弄吧。老伴儿说,今天怎么也干不完。
老陆用衣袖抹了抹潮乎乎的额头,跳下三轮车。上午干得不少,后晌估计能弄它一多半儿。老陆边收拾喷雾器边问老伴儿,中午吃嘛?
你想吃嘛?
有嘛可吃的,面条、烙饼、米饭、馒头,无非就是这些呗。
熬大锅菜?老伴儿说,今天村里集市,白菜、冬瓜、豆腐、肉都能买。老陆知道老伴儿的心思,每次赶上出力的活儿,她再累,也要想方设法做好吃的。以前苦日子的时候如此,如今日子好了更是如此。
拉倒吧!老陆说,前些天村里立集,免费送了三天大锅菜,肚里油水还满满的呢。
日子好了,嘴也刁了。老伴儿笑道。
省点儿事吧,都累乎乎的。老陆又说。
省事就是喝粥。
粥就粥,粗茶淡饭保平安。
进村,老伴儿喊他停下来。她在菜摊买了些洋白菜、几个西葫芦、二斤西红柿。全是新鲜时令蔬菜。
还吃肉不?吃就买点儿!老伴儿问。
算了吧,咋省事咋来。
有燃气的“帮衬”,就省了生柴火的烦琐。午饭很快做好了。玉米粥,馒头,外加素炒洋白菜和西红柿炒鸡蛋。
吃饭的当口,老伴儿忽然想到什么。她说,不忙时把养老金取出来存到折子上吧。
好几年没动那两张卡了。老陆说,听说又涨了20多块,也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了。
平时花不着就懒得看,估计不少。
老伴儿又想到什么。她说今年收了麦子,是不是把那三亩地要回来?
前些年,他们一门心思扑在梨园,照顾麦地的精力就有些跟不上。村里有人承包土地种药材,老两口就把家里的三亩地承包了出去,剩下一亩多麦地种口粮。起初价格是每亩地1500块钱。没想到,两年下来,药材价格不稳定,承包人赔了个一塌糊涂,只得把承包价格降到了每亩1000元。
承包人心里过意不去,话也说得没底气,合同没到期,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希望乡亲们体谅。
都是乡里乡亲,人家有难处不能再往伤口撒盐。他们的三亩地,就这样一直流转着。
虽说现在种庄稼省事多了,毕竟牵扯精力。老陆说,地要回来,每亩多收三五百又能咋样?更何况,人家正在难处,咱帮不上大忙,这也算帮点儿小忙。
老伴儿叹了一口气,谁家都有遭难遇坎儿的时候。可不是吗,早些年,为了翻盖新房,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为了供女儿读大学,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欠了不少外债。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日子的甜不能淹没孬日子的苦。他们懂得借钱的难处,更懂得欠人情的压力。
四
晚饭后,老两口坐在客厅看电视。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微信视频界面显示着孙子的头像。老陆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拿着手机冲老伴儿晃了晃。老伴儿心领神会,瞬时把电视音量调至最低。
爷孙俩视频聊天向来天马行空。孙子担心爷爷奶奶舍不得吃喝。孙子说,前半辈子受苦惯了,到了享福的时候你们就是不听话。孙子话语间带着几分责备。
老陆也有倔脾气。犯起犟劲儿来,儿子的话听不进去,闺女的话听不进去,老伴儿的话更听不进去。奇怪的是,他唯独能听进去孙子的话。
孙子“批评”老陆,老陆不反驳也不生气,他只是咧嘴呵呵呵笑。有时候也争辩几句。他说咋舍不得吃喝了,有肉有鸡蛋,有菜有白面,想吃啥做啥,还想咋地?
有是有,你们倒是吃啊!孙子说,光有不吃和没有有啥两样?
老陆依旧笑,他说吃,吃,吃,行了吧!
老伴儿心里清楚,扯闲篇不是爷儿俩的正题。她凑过来冲着手机问,咋啦,又没钱花了?
孙子嘿嘿一笑,有,咋能没有呢!
挂断电话时间不长,孙子一准儿会打第二次。这是老两口积累的经验。第二次才是正题。
爷爷,要不少给点儿也行。孙子鬼头鬼脑,不过,你可别给俺爹说。
不说你爹也知道!老伴儿在一旁插话。
都是你奶奶嘴巴不严实。老陆冲着手机撇责任。
别听你爷爷的,我可没说哈。说完,老两口都笑起来。
孙子给自己要钱,老陆心里总是美滋滋的。每次三五百块,不多也不算少。
省着点花!老陆嘴上训孙子,心里却疼爱得很。每次他都要补充一句,出门在外,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了还给爷爷说啊!
老伴儿在一旁哭笑不得。
孙子花爷爷的钱,看把你心里美的。老伴儿说,你就惯着吧。
给孙子花钱,心里就是得劲儿。老陆往沙发上一靠,扬扬得意。他说谁让人家是名牌大学生哩,当爷爷的就得做好坚强后盾!
五
都是寻常百姓,有嘛可看的?村支书满脸疑惑。
我就是想看看这片红色土地上最普通人家的真实生活。我说。
四月中旬,我到河北省安平县采风。县上给我提供了一些采访信息。比如中国共产党第一个农村党支部,比如孙犁故居,比如万亩油菜花,再比如蓬勃发展的丝网产业……我思来想去,决定到县城最偏远的乡村转转。
出县城,东北方向,穿过河水奔腾的滹沱河,县城及县城周边的繁华逐渐褪去。进入视野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是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是一个接一个静谧安详的乡村。
安平县与博野县交界,恰逢一个村庄集市,烟火乡村的热闹场景将我吸引过去。于是我结识了这个名叫南两合程村的地方,也由此知道了一个普通农家的生活故事。
返程路上,突然心生感触:老陆夫妇的故事真实质朴,却让我心里倍感温暖。不是吗?新时代的今天,如他们一样的那么多平常人家,经营着日复一日平平淡淡的生活,他们用勤劳、善良和真诚,把只须小小满足的平常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小满的平凡乡村。小满的寻常人家。小满的百姓生活!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9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