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荀骥（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艺术学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研究员）

　　宣纸手绘动画长片《燃比娃》近日登陆全国艺联。影片故事源自四川羌族口耳相传的“燃比娃盗火”神话传说，明线是燃比娃翻山越岭、穿越丛林迷雾，历经千难万险从怪兽口中夺取火种的故事，暗线则讲述猴形燃比娃成长为人类的心路历程。

　　在全世界众多古老的神话传说里，都有人类获得火种的传奇故事，例如燧人氏钻木取火、普罗米修斯盗火。《燃比娃》走出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径——将宏大的盗火冒险征途转化为燃比娃生存技能提升和心灵成长的过程。他一路上面临生存危机，努力克服内心恐惧，学会使用工具打猎、对抗猛兽，从攀爬跳跃变成直立行走，最终失去尾巴、涅槃成人。影片还把“进化”的主题从故事内延伸到银幕外。电影中有一华彩段落，把大量公共版权的经典作品串联起来，形成一段人类从四肢着地到直立行走演化的流动美术史。银幕之外，片方发起“动画人的一帧”共创活动，将69位艺术家以自己风格绘制的“直立行走”主题作品剪辑成短片。一边是人类艺术从远古走向今天的跋涉，一边是中国动画人代际接力、共同向前的旅程。这部讲“盗火”的电影，本身也成为一次“传火”的传承行动。

　　传承之外，亦有创新，影片首先在视觉风格上做足了文章。《燃比娃》延续了《牧笛》《山水情》等经典作品的水墨底蕴，同时大胆突破，将宣纸手绘与沙画、油画、剪纸、羌绣等艺术形式相融，并辅以现代实验动画技法以及漫画、装饰画、拼贴等元素，最终汇成既具东方韵味又富有现代感的视觉风格。

　　片中形式的杂糅，始终服务于叙事表达。燃比娃穿越丛林、迷雾时，画面以黑白、浅色为主调，呼应他内心的胆怯与迷茫；走进草原后，他的技能与胆量同步增长，色彩也随之鲜艳明亮起来。此时，创作者将草木、鲜花、云朵等元素以非遗羌绣的形式呈现，种子落地、花朵绽放，层层变形，铺陈出一派生机。绚丽夺目、变化无穷的画面，既是燃比娃这段快乐时光的投影，也牵动观众的心情由压抑转向舒畅。更见匠心的，是影片对材料本身的发掘。片中若干定格动画段落以石头实拍而成。石头不仅是道具，更是贯穿叙事的关键意象。燃比娃在进化中学会以石为工具，火种被封存于白石之中，他与狼的相处也借石头完成。直至今日，羌族地区仍保留着“白石崇拜”的传统，白色石头常被安放在民居的房顶或大门上。影片把石头元素融入故事，既体现其工具性，又赋予其神性，并将其与羌族文化连接起来，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寓言味道。

　　影片最具辨识度的特色，当属它在AI时代，仍然坚守的“手搓”创作。五年时光、五万余张宣纸手绘稿，每一笔都出自创作者之手。雪山的雾霭随笔触轻轻弥散，火焰的纹路随墨色自然流动，甚至纸张的细微折痕、未擦干净的线稿，都成了影片独特的美学印记。这部作品受到观众的关注，印证了创作者的成功选择，也折射大众审美情趣的价值回归。当下，许多动画剧情采用强冲突、快节奏、反转等叙事技巧，画面完美精致，却也千篇一律，而《燃比娃》返璞归真，以大量的情绪镜头留白、频繁穿插的心理波动刻画、并不直白的叙事衔接、带有创作者体温甚至有轻微瑕疵的手绘画面，营造出别具东方意蕴的审美意境，让观众看到了动画创作的另一种可能性。

　　瓦尔特·本雅明曾以“灵韵”指艺术作品在特定时空下的独特气场与魅力，体现作品无法复制的历史性与场域感，并提醒人们在机械复制时代“灵韵”正在悄然消逝。进入AI时代，这种隐忧愈发凸显，一些艺术创作依托大数据分析观众喜好，产出完美无瑕的画面与剧情，却缺乏真实的情感内核，透出一股浓浓的“塑料味”。而《燃比娃》始终立足于“人”，片中每一处情感表达都体现了真实的体验与深刻的思考。比如，燃比娃与“狗狗”的羁绊，源自导演对爱犬离世的怀念；族人对火种的渴望，映射着人类对光明与希望的共同追求；燃比娃的成长，更是每个普通人直面恐惧、突破自我的真实写照。这份真挚让观众在被理解、被治愈中获得了深切的情感共鸣。这就是AI时代仍然需要“手搓”与“匠心”的理由。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3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