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书者说】

　　作者：施展（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一个国家的自我意识，往往通过它的历史叙事得以表达。正是在这种叙事中，国民寻找到共同记忆的最大公约数与共同身份的根基。

《河山》

施展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基于这一认知，我在研究中国历史时日益感到，若仅从朝代更替、制度沿革与人物沉浮的维度去理解，仍显不足。我们必须继续追问：中国何以成为中国？这个内部差异巨大、历史延续悠久的文明体，为何能在一次次剧烈震荡后，依然保持其连续性并重建自身？要回答这些问题，就需将目光从表层的时间线索，投向更深的层次。

　　《河山》这本书便试图由此重新进入中国的大历史。其理论架构依托两大支柱：一是地理，二是故事。

　　此处的地理，并非狭义的山川地貌知识，而是历史得以发生的底层条件。山脉走向影响水汽流动，气候差异塑造生产方式，江河穿行与道路接续则决定了不同区域间是隔绝、竞争，还是交流与整合。朝代会更替，制度会变迁，观念会重组，但一个文明所面对的基本空间结构，会保持长期稳定。它为各个时代预设了必须回应的初始问题。

　　中国是由中原、草原、西域、高原、海疆等诸多生境共同构成的复合空间。青藏高原的隆起改变了东亚气候格局，塑造出黄河、长江等大河流域；山脉阻隔水汽，也切割出不同生境；江河穿越群山，又成为联通两侧世界的通道。于是，农耕、游牧、渔猎、商贸，各依其生境展开；不同生境的人群，不仅生产方式相异，其组织逻辑、伦理观念与政治形态也大相径庭。

　　驱动历史演化的动力，源于异质性人群间的碰撞。同质性人群间的碰撞，往往带来类似物理反应的简单循环；而异质性人群间的碰撞，则可能催生化学反应的崭新路径。缺乏这种异质性接触，中国不会成为今日之中国。

　　地理规定了人们要面对的初始问题，却并未规定答案。一个内部高度复杂、区域差异显著、人群传统多元的广袤世界，若缺乏另一种力量来构造认同、安顿差异，便极易流于松散拼接，难以实现真正的整合。由此，便进入了《河山》叙事的第二个支柱：故事。正是故事，引导着人们回应问题的方向。

　　这里所谓的“故事”，是一个共同体用以叙述自身、理解世界的意义框架。它可能是神话、宗教，也可能是现代的价值观念。人类能够超越血缘限制形成大规模合作，不仅依靠利益计算，根本上更有赖于共享的故事。故事回答了“我们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没有故事，难以形成持续稳定的认同；没有足够容量的故事，异质性人群也难以被纳入同一秩序框架。

　　中国内部丰富的多样性，意味着在长期历史演化中，需要不断吸纳与解释差异。地理塑造了异质性，故事则在异质性中建构共同体。前者提供历史的动力，后者供给秩序的可能。二者缺一，中国历史便无法真正成立。

　　中国不是在一个既定边界内简单重复自身，而是在一次次新的整合中，重新定义自身。所谓“故事容量”，就是一个文明容纳复杂性的能力。它要能解释不同区域、不同人群、不同传统，为什么可以共同构成“我们”；也要能解释冲突如何被转化，差异如何被承认，变化如何被吸纳。故事如果太小，只能容纳单一经验，一旦政治体扩大，就会失去整合能力；只有不断扩展故事容量，才能匹配不断扩大的历史现实。

　　因此，《河山》不是要把历史讲成简单的地理决定论，更不是要把“中国”讲成天然自明的存在。它是在努力阐释，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一方面是河山给出了最硬的约束，另一方面是一代代人不断在这些约束之中，重写关于“中国”的故事。山河规定了问题，故事回应了问题；地理给出骨架，历史则在骨架上生长出血肉。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的中国，需要更大容量的故事。现代技术重塑了空间的意义，全球市场、产业链、信息网络，让中国与世界的相互依赖关系，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为深刻、更难以分割。这样的现实决定了，今天对“何谓中国”的理解，必须放到更大的世界关联中去把握。今天的中国所需要的，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既理解自己作为一个历史文明体的连续性，也理解自己作为现代国家、全球性经济力量和世界秩序参与者的复杂角色。

　　“故事容量”因此在今天的中国获得了新的含义。它不再只是解释内部差异，更要解释中国与世界之间日益紧密的关系；不再只是回答“中国是谁”，还要回答“中国如何与世界共生演化”。历史上中国不断扩展的，是对疆域与人群的理解能力；今天中国必须继续扩展的，是对一个高度相互依赖世界的理解能力。

　　精神容量，是一个文明能否承受复杂世界、处理巨大张力、容纳多重差异的能力。有足够精神容量的国家，能看到自身历史的独特性；能坚持自身的位置，也能理解他者的意义；能消化内部差异带来的张力，也能理解与外部世界的复杂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河山》是一本历史著作，同时它也是关于中国自我理解方式的重述。它在努力向人们解释，要理解中国，不能只有时间线索，必须也有空间线索；不能只看制度与事件，也要看那些更深层的约束与整合机制；不能只问中国经历了什么，更要问中国是如何把如此复杂的经验，转化为可以持续讲述下去的故事。

　　看见河山，才能理解中国。因为，河山之中，有着山川形胜，更有一个文明如何生成、扩展、历经磨难而后重建的深层逻辑，及其所承载的精神容量。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1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