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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柯月(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
手势舞是一种依托短视频平台蓬勃发展起来的新兴舞蹈样态,由于聚焦在身体上肢乃至手指等局部的舞动,相较于传统舞蹈运用全身来进行表现,也被称作微型舞蹈。早在2018年,手势舞就入选“抖音年度十大舞蹈”首位,至今持续稳居短视频舞蹈内容领域前列。如今手势舞更“溢出”屏幕端走入线下,影视剧开播发布会、品牌宣传活动、演唱会上,表演手势舞都是艺人紧跟潮流、表现亲和力的方式。
手势舞的火爆有着多重原因。首先,手部动作具有与生俱来的表达优势。作为人身体各部位中最灵活的部分,手部的挥舞敲击,手指的指点屈伸,在语言文字出现之前就承担着传递信息、人际交流的重要功能,也是人类最原始、最直观的情感表达方式之一。即便在人类文明高度演进、语言文字高度发达的今天,手势仍然在表意系统中占据重要地位。因而,相较于其他舞蹈形式,手势舞天然易学,也易于流传。
手势舞并非诞生于屏幕,但其火爆却得益于屏幕和界面,正是现代媒介技术变革为手势舞的流行提供了关键的技术赋能与生态场域。由于智能手机和短视频平台主要采用竖屏画面构图,客观上限制了舞蹈表现肢体大幅度延展和空间位移,只需要运用头、颈、肩、手臂等上肢运动和面部表情的手势舞,恰恰十分适合于屏幕近距离凝视的视觉观看模式,而正因为弱化了下肢的跳跃、跨越与旋转,降低了舞蹈技术难度和对全身协调性的严苛要求,也为手势舞的快速学习、模仿和传播奠定了重要基础。
当下全球范围内的手势舞短视频的内容样态已经发展得相当丰富,创作和表演者既有专业的舞者和编舞师,也有普通网友。手势舞遵循的是流行文化工业的“记忆点编舞”逻辑,手部动作往往兼具一定的符号指代性和抽象性,追求的是记忆点鲜明、辨识度高、可复制性强、传播效应最大化,通常包含翻译歌词大意或关键词的叙事性动作,还有比心、托腮、拍手、波浪手、摇花手、抖肩、点头等常见套路动作,屏幕上方还经常贴心地配有表情符号手势和箭头组成的“教学舞谱”,方便跟学跟练。多种手势的快速变化组合想要成为舞蹈,通常还需要音乐的加持和一些非日常化的、舞蹈化的造型和姿势。而手势舞能否流行与音乐高度相关,一般手势舞偏好节奏鲜明、朗朗上口、律动强的编曲版本或者甜蜜小情歌,有时候甚至是“神曲”在前,手势舞火爆在后。
简单“上手”、趣味盎然、快乐参与,手势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视为数字时代的“线上广场舞”。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手势舞构建出一种极低门槛的新大众文艺实践范式:普通网友只需一部智能手机和一面墙,经过对一个新发布的热门手势舞模板的短暂学习,再通过切换虚拟背景、融入特定服饰、改编部分手势等个性化方式,就能从单纯的内容消费者转变为文艺生产者。文艺作品“生产-传播-接受-再创造”的链条被高度凝缩,并且可以无限延展,凸显了大众的丰富主体性。
而当屏幕前的成百上千万用户伴随着同一段热门音频,精确地卡点做出完全相同的手势和扭动时,他们体验到的不只是个体舞动本身所带来的快感和愉悦,还有在同好之间传递的情感共振,由此,一种以身体律动为媒介、超越地缘的身心联结得以构建。
事实上,手势本身就是世界舞蹈艺术瑰宝中重要的审美元素与文化表意载体。例如东方古典舞蹈体系如印度、东南亚和中国的傣族舞中,每一个手势拥有严格的规范,手指的弯曲、手掌的朝向都对应着特定的词汇、自然意象或内心情感表达;西方社交舞蹈体系中,如阿根廷探戈、巴西桑巴和摇摆舞的手势则彰显生命激情和优雅礼仪,街舞中的甩手、锁手、折手也是炫目的身体美学风格的辅助展示。
今年央视春晚舞蹈作品《丝路古韵》中被网友戏称为“中式OK”的“龟兹手”手势,食指与拇指轻触、其余三指微屈如花瓣,加之舞者身体的律动,尽显龟兹美学的博大精深与独特之处。“龟兹手”舞蹈中,静态的壁画和造像艺术成为可被模仿和再创造的身体经验,其深厚的文化意味和美学特质也悄然进入大众心灵。而手势舞与国风潮流、与古典诗词教育教学结合等大众的自发尝试和创造,都在视觉愉悦、参与乐趣和文化传承之间搭建起一座座桥梁。
去年底,一位网络音乐博主融合美国电子音乐风格、快节奏加速改编了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弥渡县的《弥渡山歌》,再配上网友创作的手势舞,让原本“深居简出”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路火到海外,引来外国博主大量本土化改编和翻跳,更印证了如今手势舞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惊人的文化穿透力和舞蹈跨越国界的巨大潜力。
手势舞的群体包容性和场景应用的广泛性也逐渐得到人们关注。由于体能消耗低、训练神经末梢协调能力强,手势舞也在推动老年群体积极参与社会互动、辅助残障人群进行认知训练、辅助特定神经系统疾病患者进行身心康复等实践中被采纳,补充传统医学训练之外的积极心理疗效。
而在手势舞勃发空前创造活力的同时,也暴露出多重亟待调适的问题。手势舞及短视频平台上的各类微型编舞内容,不仅是传统长视频的片段截取,或舞台舞蹈的动作简化,更是基于平台算法底层逻辑催生出的一种数字文化产品。为了迎合算法,舞蹈动作必须在视频的前三秒内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因此许多手势舞设计机械重复、夸张猎奇,或者弱化舞蹈的“舞”的部分,重点转向了展示表演者的高颜值和时尚气质,这些趋势都让短视频舞蹈逐渐沦为纯粹的“视觉冰激凌”,也挤压艺术原本应当多彩、丰富的审美样态和内在意蕴空间。
另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是文化表达的边界失范。近期,“手语舞”的爆红便是一个极具争议的个案。许多非听障博主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猎奇与美感,随意拆解、误用手语词汇,将一门严谨的视觉语言改编为博取流量的“舞蹈造型”,这样的做法既有悖社会责任,也失却了艺术的严肃性。
正如前文所说,手势的表意系统和使用规范深植于特定的文化土壤与文明基因当中,乘着互联网的东风,不应唯流量是论,更应深入挖掘其内在意蕴和美学形式,为优秀传统艺术和高雅艺术的传播提供一条轻盈的跨媒介路径。
手势舞的出现和流行,拓展了舞蹈和文艺的边界,更新了我们对于新大众文艺多样可能的理解,也说明了新媒介生态、数字技术与人类的身体语言始终处在相互影响、相互塑造的流动过程之中,人类的身体,从未真正离开过表达的现场。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7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