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父亲的时间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父亲的时间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19 03:10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李燕燕(重庆市作协副主席)

  他是梁秋芬的继父,但在梁秋芬的叙述里,一直用的是“父亲”这个称呼。父亲因阿尔茨海默病过世5年多,如今再提起他,梁秋芬仍满是感伤与留恋。但好在,父亲用一本手写的自传留住了一生最为重要的记忆。

  一

父亲的时间

插图:郭红松

  20世纪90年代初,母亲带着梁秋芬姐妹俩嫁给了父亲。父亲自己有3个孩子,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参加工作,他的身边还剩一个调皮的小儿子。那时,梁秋芬才读五年级,少时的情形她已记不大清晰,虽说重组家庭难免有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作为“家庭顶梁柱”的父亲,实实在在给了孩子们颇多安全感。父亲是个铁路工人,粗犷、豪迈却温暖。他来自民风淳朴的广西玉林,他的心里“孩子最大”,把儿女看得特别重。后来,他和母亲一直跟梁秋芬一起生活,血缘在多年的共生中早已不再重要。和众多工友一样,多年来,父亲喜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习惯熬夜,抽起烟来,一根接一根。快退休那会儿,例行体检显示,他的心脑血管已经出现一些问题。那时,医生就一再嘱咐:戒烟戒酒,饭菜一定要清淡。可交友甚广的父亲一开心,总是把医生和家人的叮嘱搁到一边。几年后的常规体检,脑部CT发现了海马体的异样。最初,医生只说观察观察,暂时还不好判断是什么情况,之后连续两年,医学影像都显示海马体的萎缩病变不断加重,医生预告:俗称“老年痴呆症”的阿尔茨海默病将很快来临。

  虽然,那时家人们并没有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到父亲的异常,但或许他已对自己的某些轻微症状有所觉察——他的周围,有好几个患这种无解“老年病”的朋友,他显然知道这种病会发生什么。这次,他听进了医生的话,不仅主动调整生活习惯,还开始动笔写自传。在从事图书编辑工作的梁秋芬看来,主动写自传的人通常心思细腻,这似乎与父亲一贯的爽直性格大相径庭。虽然,父亲没有告诉过她自己为什么要动笔写自传,但她也大概明白,他是想趁着自己还清醒,把自己这一辈子——无论是幸福与收获,还是痛苦和遗憾——全都记录下来,然后留给后人。

  父亲动笔写自传时,大家庭里迎来许多新气象。梁秋芬的儿子那时正值一个孩子最可爱的时候——小外孙时时在外公跟前咯咯笑着。父亲给孩子一口口喂米饭,牵着孩子的小手,接送他上幼儿园。天伦之乐唤醒了父亲脑海里更久远的记忆。摊开纸页,他的笔触从自己年少时代开始,从家乡玉林辗转来到自治区首府南宁,学习,工作,结婚,生儿育女……他的有些经历,或许旁人会觉得精彩,他只寥寥几笔带过;有的故事,儿女认为再普通不过,却在他的人生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所以他用了很大的篇幅去记录。

  这本用普通活页纸撰写的自传,不仅有工整的文字,还有一张张贴图和意味深长的感叹。就像开篇的一页,父亲放上了自己旅游时登高望远的旧照,下方配了一行文字:“人生真无奈,世界总精彩,时机加努力,苦尽甘甜来。岳阳楼前——深沉的忆。”末了,在下面的空白处,他又加上一句:“我本卑微但尽力了!”图文记录的时间,是2011年元旦。

  一年的时间,父亲在普通的稿纸上写下了整整138页。这个平凡老人的自传有一个充满温情的结尾:

  ……在老伴瑞珍也退休以后,更是无须操劳家务。虽然年已老,眼也差,耳更聋,但自己仍心情很好。这是不可避免的老年。……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拟了一副对联“先苦后甜真本命,虎年岁月更安康”,横批“庚寅大吉”,贴在大门上。

  年老了,生活好,儿女孝,几个外孙见面时喊一声“公公”。何立吾的房子在市中心第28层顶楼,凉快,还可以俯瞰南宁,这小子去年上学了,他仍把在幼儿园时期在市文化宫学的一路拳脚打给公公看呢。国飞的菜煮得很有味道。黎紫茵今年中考,她一时没有考好,未能踏入二中校门,难过了好一阵子,我跟她开导分析了一阵,她应该是开朗明白的姑娘。小潼潼只有两岁多,隔三岔五要到婆婆公公家来,还总问公公刚才去哪里玩了。今年清明时,卢柏廷跟我玩,我念起一首古诗“黄梅时节家家雨”,念了这一句,打住了,心想现在到哪里可以见到青草池塘呢,什么地方还会有处处蛙呢,怎么样去向小孩解释呢……于是接下来,我便念成“我们只好窝在家,柏廷围看妈妈转,公公读报笑哈哈”。

  今年四月十八日,我召集祖孙三代全家十五人到新华街照了张相,小红的朋友给放大到一米,我挂上大厅后,伫立于前,喃喃自语:“我尽力了!我尽力了!我没有辜负这一生!”

  二

  梁秋芬记下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2010年4月,一大家子人拍下了全家福;2011年末,父亲写完自传,又亲手誊抄,复印了10多本,留给儿孙们;2020年的4月,79岁的父亲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一直挂记的家人们。

  “父亲用文字、用图形整理那些流散的时光碎片,之后那股劲儿仿佛就松下来了。”梁秋芬说。翻着这本不算厚重的自传,她分明察觉,纸上的云淡风轻却勾勒出一段段的翻山越岭,硬朗的男人心底,竟也存留那么多细小的尘世烟火。

  写自传的时候,父亲憋着一口气,把全部精气神集中在这件“人生大事”上,暂时挡住了病魔的侵袭。当这件大事完成,就像那张挂到墙上的全家福,一生努力已然落幕。父亲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松弛下来,问题便显山露水。他的记性明显变差:他找不着常用的指甲刀,事实上,每次剪完指甲都是他自己把指甲刀收到一个固定抽屉里,他本应对这个位置烂熟于心;他像过去那样带着小外孙出门散步,走到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突然困惑不已:“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多出一个银行,不对呀!”然后就不知该往哪里走了。事实上,在十字路口迷路,是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常见的一种现象。因为大脑中的海马体是形成空间记忆和认知地图的关键区域,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就会严重损害海马体,导致患者无法在心中构建和更新周围环境的“地图”;再者,十字路口是一个由移动的车、人以及变换的红绿灯构成的充满动态刺激的多重选择场景,不仅患者不能将这些碎片化的视觉信息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整体场景,这喧嚣的一切还会使他的大脑“信息过载”,引发混乱和焦虑。

  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的行动变得迟缓,动不动就犯困。从2012年到2013年,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半躺在床上。刚开始,他还能看看报纸,但渐渐眼睛不大看得清,就改成拿“小蜜蜂”(扩音器)听新闻;后来,耳朵也慢慢听不清,家人买了助听器给他,但他嫌助听器塞在耳朵里不舒服,也就不听广播了。因为听力的下降,他和家人的交流越来越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父亲渐渐陷入混沌的深渊。身体亮起了红灯。他常常感觉胸闷气短,有3年的时间常去住院。有网友曾形容,阿尔茨海默病就仿佛讨厌的白蚁群,哪怕坚固的土木建筑,也会因为看似“并不起眼”的它给毁掉,其过程不声不响。

  之后,父亲不仅失去短时记忆,甚至连时间和空间也渐渐无法分辨。傍晚7点半,梁秋芬下班回家,换鞋放包脱大衣。看着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着急地大嚷:“你怎么还不去上班?你瞧瞧这都几点了!”梁秋芬笑着,轻柔地对他说:“爸,莫要急,现在是晚上,下班休息时间呢。”闻言,父亲将信将疑地看看她,瞧了瞧墙上不停走动的挂钟,又走到窗边拉开帘布观察天色。梁秋芬明白,父亲的头脑里,已经没有上班人“早出晚归”这样的常识了。

  梁秋芬的母亲性格活泼开朗,喜欢和朋友们一起跳舞、出门旅游,因为父亲日益恶化的病情,有将近5年,她哪里也不去,就那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母亲常年做低头伏案的会计工作,身上有基础病,不能太累。梁秋芬姐妹曾劝说她考虑找人帮忙照顾父亲,但被她拒绝了。未亲身见过阿尔茨海默病发展历程的母亲认为,父亲目前的状况虽说有些糟糕,但他终日除了吃就是躺,“不会不好照顾的”。

  和众多的有阿尔茨海默病人的家庭一样,梁秋芬和家人一起对室内进行了适老化改造。父亲房间里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被清理掉,防止磕碰;水果刀、剪刀之类的利器,都被集中保管到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防止误伤;地板做了防滑处理,卫生间安装了扶手,床头柜放上了小夜灯……室内的公共活动区域都装上了监控,父亲的手腕上也戴上了“定位”手表——这款2014年生产的手表,外形酷似小号儿童手表,不仅能在手机上显示老人所在的位置,如遇老人跌倒,还会直接报警。梁秋芬曾经认为,有了如此精密的布置,母亲也一直在父亲身边贴身照料,生活就会波澜不惊地继续下去。

  有一天,梁秋芬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给同样坐在地板上的父亲喂饭。一问满脸泪水的母亲,才知道就在她出门买菜的一小会儿时间里,父亲从床上起身,独自一步步挪动到客厅,又不知何故躺倒在地上。母亲推开门突见这样的情景,第一反应是跑过去试图扶起父亲,可他身体太沉,她只能扶着他坐起来,却再也无法挪动。无奈,她只能任由他一直坐在地板上,待弄好饭菜,也坐地上给他喂饭。

  那时,父亲的病情已经进展到无法自己进食,曾经那么要强的男人,就像一个需要依靠着大人的孩童一般。这也是梁秋芬第一次目睹父亲深切的无助——她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这些复杂情绪,尤其是他那透着哀伤的眼神。在这之前,每餐坐在饭桌旁,他捧着饭碗的手总在不停抖动,因为咀嚼吞咽功能受损,他吃得很慢,饭粒也撒得到处都是,桌上地上,嘴边衣服上,家人帮着收拾。父亲流露出无奈与忧伤。

  “看着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的父母,我突然觉得,对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以及家人来说,过去的每一天都值得追溯和留念。并且要努力接受:未来的每一天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梁秋芬说。

  很长的时间里,西药和中药天天都出现在父亲的生活中。西药的白色药片,中药的黑色药膏药丸,它们带着家人的殷切期待——他们希望,超出医学认知的奇迹在这些药物上发生。但无一例外,这些不同形态和性情的药,只能尽力延缓父亲病情的恶化。时间往前,不能行走,不能自己进食,大小便失禁,认知模糊……从别人那里听说或者从书报网络看来的“故事”,一点点成为一个晚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现实。家人们努力一点点适应各种变化和现实。梁秋芬曾经给父亲买来轮椅,但父亲存留在骨子里的最后一点倔劲儿,却让他常常不愿坐上轮椅——他宁愿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

  三

  如大理石般冰冷的现实,终于打碎了母亲关于自己能够独自照顾好父亲的“自信”。家庭会议再次召开,子女们商议着父亲该怎么办的沉重议题。解决方案主要有两个:一是找个合适的养老院,把父亲送进去;二是请一个有责任心的保姆,他可以继续待在家里。

  在母亲看来,如今的父亲离不了家人,又害怕陌生的环境,还是适合请个人来帮忙照顾。但疾病的进展再次打破了原有的安排。父亲除了家人,不认识其他人。在充满警戒心的父亲眼里,外来的保姆是个充满威胁的“陌生人”。他把保姆赶跑了。

  于是,养老院成为唯一的选项。

  母亲四处奔波,亲自为父亲找到一家养老院,离家很近,而且挨着南宁市第八人民医院。那是2019年,母亲和梁秋芬几乎每周都要去看父亲,给他带去鸡汤、糯米饭、扣肉和饺子,这些都是他平时喜欢的食物。梁秋芬看到,终日愁眉不展的母亲,唯有在为父亲包饺子的时候,嘴角会绽放一点点笑意。

  最后的那段时光,父亲已经叫不出家人的名字,甚至面对面也无法分辨出他们是谁。周末,梁秋芬带着母亲和儿子,一行三代人去看他。看着眼前的老妻、女儿和外孙,他说不出话来,却一个劲儿咧开嘴笑,很开心——此时,只有对着这几个最熟悉的人,他才有情绪反应。或许,他已经忘记了他们是谁,但对他们的那份情感,永远不会随着记忆被抹去。然而,随着记忆被抹去,某些焦虑与牵挂也一并被抹去——过去的那些年,意识清醒的他把全部的宠爱给了孙辈们,年过四旬却孑然一身的小儿子让他颇为操心。如今,他那混沌的世界已没有了烦恼。

  梁秋芬拍下的照片,记录了养老院里的温馨一刻:长大的外孙给外公一口口喂饭,老人温和而顺从。一切仿若回到了父亲自传里孩子还在牙牙学语的情景,只是画面里的人物今时今日的位置对换了一下。俗话所说的“老还小”,原本就是人生的某种循环往复。

  2020年4月,父亲在紧邻养老院的医院里去世。时至今日,每每念及父亲,梁秋芬总会翻翻手头那本已经卷了角的自传——这是父亲此生留下的美好回忆,时间在此停止了。但是,她也很想知道,假如有“回光返照”的那一瞬,混沌中的父亲会不会突然清醒,会不会陷入四顾无亲人的惶惶无措中?终了未能伴亲旁,这也是一个女儿最深的遗憾。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9日 07版)

[ 责编:姜姝琪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