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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不相胜” 庄子生态哲学的义理展开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27 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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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毕明阳(中国人民大学新时代中国青年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天人不相胜”是庄子生态伦理的核心命题。庄子通过“人与天一”的命题,消解了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确立了“天地与我并生”的本源同一性;通过“物无贵贱”的论断,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迷梦,确立了万物齐同的平等地位;通过“天地之美”的揭示,引导人们超越工具理性的桎梏,进入“乘物游心”的诗意栖居;通过“技兼于道”的阐明,指明顺应自然纹理、避免机心泛滥的操作路径。这四个环节环环相扣,共同构筑了“天人不相胜”的完整义理体系。

  “人与天一”:从“以人灭天”到“同于大通”的转向

  庄子生态哲学的根本旨趣,在于完成一场存在论意义上的深层转向。他以“人与天一”为理想归宿,以“以人灭天”为批判对象,以“同于大通”为终极境界,为中华文明贡献了一种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智慧。

  破解“以人灭天”的错误认知。庄子立足“道法自然”的基本理念,从天人关系视域中提出“无以人灭天”(《庄子·秋水》)的基本思想,旨在破解现实社会中“以人灭天”的错误认知。他以“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庄子·秋水》)举例说明,认为过度的人为干预恰恰是对万物本性的戕害。郭象进一步解释说:“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也就是说,真正的“天”并不排斥合宜的人为,但“穿落”若违背牛马之本性,则为“以人灭天”。庄子反对的是现实社会中那种失去敬畏、忘乎所以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狂妄,比如过度开发自然资源、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而非提倡面对自然变化消极无为。

  确立“人与天一”的本真关系。在破除“以人灭天”之后,庄子提出“人与天一”(《庄子·山木》)作为存在论的正向命题。此处之“天”,并非人格神,亦非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物理自然界,而是指向“自然”——自己如此、本来面目的存在状态。“一”不是数量的同一,而是本源上的共在与感通。《庄子·齐物论》提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观点,主张人与自然本为一体,不能割裂二者。消除了人对自然的征服欲与控制欲,才能体认到“天地与我并生”的本然状态。“齐物”并非取消差异,而是“齐其不齐,下士之鄙执;不齐而齐,上哲之玄谈”。这意味着真正的“齐物”不是强求一律,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达成平等观照。

  走向“同于大通”的生态境界。“同于大通”(《庄子·大宗师》)是庄子生态哲学的最高指向。庄子提出:“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庄子·大宗师》)“大通”即道之境界,是超越了主客二分、人我对立后的浑然与物同在。郭象对“同于大通”的阐释颇具特色:“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指出其核心在于破除主客对立,主张在顺物而化中实现与物同在,物我两忘,融为一体。真正的生态智慧不在于发明更多技术去“管理”自然,而在于完成一场深刻的存在论转向。因此,庄子的生态伦理首先是一种存在论的革命:它要求人从“主体—客体”的二元结构中退出来,复归于“万物一体”的“混沌”。这不是认识论上的调和,而是存在方式上的回归。

  “物无贵贱”:从“成心”之蔽到“道通为一”的价值重估

  庄子所处的战国时期,诸侯争霸,物竞天择。价值之辨,诸子百家尤为重视。儒家认为“惟人万物之灵”“天地之性人为贵”;墨子尚“兼相爱,交相利”,商鞅、韩非主“趋利避害”。庄子以存在论的统一为基础,要求价值论的平等。

  阐明“成心”之蔽的根源。庄子认为,世间万物的是非、可否、贵贱等,皆源于主体的“成心”。“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庄子·齐物论》)“成心”者,即先入为主之偏见,即偏执于主观立场与功利需求的认知习气。郭象认为:“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他将“成心”理解为心足以主宰一身运用的自然状态。成玄英则持批判态度:“夫域情滞著,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成玄英以“滞著”“偏见”释“成心”,明确将其视为是非纷争的根源。

  从“以物观之”到“以道观之”的视域转换。庄子明确提出“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庄子·秋水》)的根本命题。从道的视域看,万物各有其性、各当其位,并无高低优劣之分。这里的“物无贵贱”,并非否认现象界的差异,而是主张在生态伦理的底层逻辑上,取消人类作为“万物灵长”的特权。每一物都有其自身的“性命之情”,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与尊严。所谓“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正是在道的层面消解了现象世界的差异对立。

  走向“道通为一”的平等境界。“道通为一”不是取消万物的差异性,而是要求人在差异性中领悟统一性。庄子以“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寓言》)进一步阐明生态系统的内在关联,也就是万物虽然形态各异,但是在生命流转中是彼此衔接、互为条件的。这一思想在《德充符》中也有体现,庄子借兀者王骀之口,阐述“守宗”之旨,认为无论形体残缺与否,只要“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即可达到精神自由。推而广之,无论是巍峨的高山,还是卑微的蝼蚁,在“道”的面前,皆具同等的内在价值。这种“万物齐同”的价值观,反对人类作为“万物灵长”的形而上学特权,为人与自然平等相处提供了坚实的价值支撑。

  “天地之美”:从“机心”泛滥到“乘物游心”的审美超越

  在确立了存在与价值的双重基础后,庄子进一步探讨了人应如何安顿于自然之中。庄子以审美态度超越功利态度,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为审美纲领,以“机心”泛滥为批判对象,以“乘物游心”为理想境界,为生态美学提供了古典的思想资源。

  批判“机心”泛滥与功利态度的遮蔽。庄子深刻揭示了功利态度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异化。《庄子·天地》篇记载子贡见汉阴丈人抱瓮灌园,劝其用桔槔,丈人忿然作色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所谓“机心”,即以工具理性计量万物价值的功利心态。在这种心态支配下,自然被降格为资源和工具,其自身的存在价值被遮蔽。成玄英进一步发挥:“有机动之务者,必有机变之心。机变存乎胸府,则纯粹素白不圆备矣!”正是“机心”的泛滥,使人丧失了感受“天地之美”的能力。这种对自然的工具性态度,将自然视为满足人类欲望的手段,而非具有内在价值的生命整体。

  体认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提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庄子·知北游》)的基本观点,将“美”从艺术领域拓展到整个自然世界。天地的大美,四时运行的规律,万物生长的奥秘,都不依赖于人的言说与评判,它们自然地存在着。“大美”并非感官愉悦意义上的美,而是天地万物自生自化、自然而然的存在本身呈现出来的和谐与生机。这种美不依赖于人的赋予,也不诉诸言语的表达,它就在那里,静默而充盈。至美的最高境界即是“至乐”。

  走向“乘物游心”的审美境界。“乘物游心”是庄子审美超越的最高表达。“乘物”意味着顺应万物的本性而不妄加干预,“游心”则指心神在天地之间自由驰骋而不为物役。这是一种既不离于物、又不滞于物的审美自由。《逍遥游》中“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能够“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正是此境界的隐喻。这种审美化的生存方式,超越了功利计算,使人与自然的关系成为一种自由、愉悦、艺术的关联。“乘物游心”意味着人不再以占有者、利用者的姿态面对自然,而是以欣赏者、对话者的身份融入自然,在“游”中获得精神的解放与升华。正所谓心与物游,而非物役于心。

  “技兼于道”:从“残生损性”到“庖丁解牛”的实践引导

  庄子的生态伦理,最终落实于具体的技艺与生活之中。这就是“技进于道”的古典实践智慧。庄子以“技兼于道”为实践纲领,以“残生损性”为批判对象,以“庖丁解牛”为典范案例,为人与自然之间的具体互动提供了实践引导。

  技术异化与“残生损性”的警示。庄子并不是全然反对技术,而是深刻认识到技术脱离“道”的引导后,对人本身的生命与万物本性的戕害。庄子在《天地》篇批评“机械—机事—机心”的连锁异化,认为当技术活动完全受功利动机驱使时,不仅自然遭到破坏,人自身的“纯白”之性亦被污染。也就是说,技术活动需要一种高于技术本身的价值引导。

  理解“庖丁解牛”的道技统一。庄子真正推崇的是“技兼于道”的“道艺”。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其秘诀不在于使用蛮力,而在于“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庖丁解牛的技术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屠宰技艺,上升为一种与道和合的舞艺。“手之所解,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在这里,技术不再是征服自然的手段,而是体认自然韵律的途径。这意味着,在改造世界时要心怀敬畏之心,顺应自然规律,使人类的创造活动本身成为天地大化流行中和谐的一环。

  把握“技兼于道”的实践智慧。技术本身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技术是否受到正确的引导。所谓“技兼于道”,并不是要求人类的技术退回到原始状态,而是要求人的技术活动接受正确的价值引导,即尊重万物的本然秩序,以最小干预实现最大和谐,在满足人类合理需求的同时不损害自然自生能力。这是一种“无为而无不为”的实践智慧,不是消极的不作为,而是“因其固然”的顺势而为。

  生态危机的解决,不能仅靠外部制度的修补或科技的改良,归根结底是一场“精神的革命”。它要求人从“自然界的主宰”回归到“天地间的一员”,从“征服者”转变为“欣赏者”与“合作者”。庄子“天人不相胜”的生态智慧不仅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构成,也是人类面对生存困境时可以汲取的重要资源。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7日 11版)

[ 责编:李伯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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