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震（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自1982年大学毕业留在西安工作，到2020年退休，跨越近四十年的时空，王军以简洁的文字，将工作生活中真实鲜活的人和事呈现于纸上，同时也定格了改革开放进程中城市的风云激荡，结成散文随笔集《无剧本出演》（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

　　《无剧本出演》以随笔、小品文的形式，以轻松幽默或意味深长的口吻，记述了一名中文系毕业的青年如何创新进取，在西安市雁塔区的人文环境治理、地方文化与世界文明的对话、西安国际影响力的提升等方面留下实绩的过程。这一过程中，作者也以白描的形式，描写了他在工作中遇到的诸多师友，记录了一些有趣、有代表性的人和事。

　　他写人，写的是一个时代里人的命运。他如实记录个体在时代风云中的真实状态，由此投射出几十年社会变迁对几代人的深远影响。无论是“山民老杨”“光棍老黄”“菜农张社教”，还是与乡长一度相持的村民——透过他笔下的群像，每一个人物在其特定处境中的抉择与韧劲都得以鲜活呈现。王军不说理，只说事；写矛盾不回避，写温暖不煽情，三笔两笔便让人物立住。读者从中既可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与过往的重量，也能获得关于处事与为人的双重启悟。

　　至于写事，仍聚焦于他与西安的深刻关联。他倾力服务城市、贡献城市，又以文化认知发掘和保护文脉。书中那些城市变迁的故事，不仅藏着他理解城市的深度，也蕴含着他治理城市的思考——他写出了城市演进中的艰难抉择，写出了对城市精神与文化的执着坚守。在他看来，城市在高速发展之外，必须有文脉的延伸和独特的文化性格。他所期望的城市，既展示过往的恢宏，也彰显当下的绚烂。城市的韵味与效率可以并行不悖，发掘和保留过往，正是新创造的基础。书中的故事，也是中国变迁的一个缩影。

　　就为文而论，书中那些零散的“残丛小语”，被一条“气脉”贯穿，既撑起整本书，也凝聚起作者的完整形象。曹丕有言：“文以气为主。”文字能传之久远，不在篇幅长短、情节曲折，而在气脉贯通。对笔记体而言，气脉如链，串起散珠，方能成就整体。

　　而这种气脉贯通的背后，正是王军不加雕饰的行文之道：不在修辞，不在文法，也不在虚构，而在直白的在场记录。这部笔记体散文集本身是非虚构写作，也算他一直推崇的“新大众文艺”里素人写作一路。落到笔法上，就是速写与素描：全书没按散文套路谋篇，不讲起承转合、不论前后因果，只信手把记忆里印象深、有趣、耐咀嚼的人与事记下，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这样反而比套进文法窠臼更清新、更真，也留得住人。“无剧本”意味着即兴与自然。天然去雕饰，透露人生真貌；率性做文章，呈现内心本真。那些“掌故”虽零散，却是真正有价值的文字。

　　王军本是大学中文系出身，后来走上公务岗位，所以在同窗里他是个肯干事的公务员，在同僚里他又是个有学养的文人。这条路，其实接续的是中国古代“官文一体”的传统——隋唐以降，士人经科举入仕，经史文章皆所素习，文章一道自来不废。不少至今传诵的警句便出自他们笔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便是。记公务日记也是这一脉里的旧传统，留得下笔记的，多半是知行合一、做事作文都不含糊的人，而各人的道与术，又各有来路。

　　王军自己的道与术，来自禀赋，也来自读书与实践。《无剧本出演》里记着他的学习习惯：除学堂教育与日常阅读外，他还在人与人的往来、在社会实践里不断修习。与学者、作家、艺术家等诸多领域人士的相处中，与同事、与普通群众的往来中，他领会了做事之道，也学到待人接物之术。

　　而这些道与术，最终都化作书里一组组朴素有趣的文字，从那些被记下的人与事中散发出来。文字是一种光，一旦写下，便能照亮记忆深处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人与事。记忆是一面镜子，既可映照过去，也能折射当下与将来。这本书不单是作者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也是一座城、一代人的过去与未来。反过来，它也以朴素自然的文字，勾勒出作者其人。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9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