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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俊(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哲学是追求智慧的学问,但哲学之为智慧之学,非徒以知识形态自足,亦非以体系建构为目的。只是,任何学问,当其成为客观化、形态化的知识时,便已与追求学问的人自身构成一种张力,学问既是人所求取的对象,亦复塑造求取者之生命形态。孔子明确区分“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以下只注篇目),实将学问是转化为生命之滋养乃至生命存在本身,还是以知识为工具,以其呈现完满为鹄的,在中国哲学得以突破与型塑滥觞之际便作了分判。
孔子当然有知识建构的自觉,删述六经就是表征,但孔子更是“为己之学”的典范。知识于孔子,终非悬搁于生命之外的客观事物,而是浸润于日用、落实于践行的工夫凭借。他所建构的哲学范式既构成了知识形态,亦都系于一个根本的关切,即世道人心的匡乱反正,而个体生命的完成是其核心目标。因此,孔子哲学的归宿固然在书册,但更在其身;其哲学范式的建构固然在理论的系统圆融,但更在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乃至时人所亲见、后世所向往的一个可学而至的君子。事实上,何为君子,如何成为君子,这本身就是孔子哲学范式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论语》中多达上百次的君子论说,还是《易·象传》覆盖达五十余卦的巨细无遗“君子以”命题,都足以表征。
此文无意于讨论孔子关于君子的言说,以免陷入知识的呈现,而希望转求孟子所讲的“见其人”(《万章下》),见到孔子哲学的生命呈现。
以生命为教
《论语》中对于孔子形象虽有各种具体描述,但至少在《子罕》篇中那位问于子贡的太宰心里,孔子已堪称“圣者”。圣者自然是高于君子的称谓,但孔子本人既不自诩为圣者,而且也讲:“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述而》)朱熹的注解是对的,“圣人,神明不测之号;君子,才德出众之名”(《论语集注》)。只是后世将才与德过于区分甚而对立了,而在那位太宰的评断中,孔子之为“圣者”就是因为他“多能”。也许,“多能”之才就属于德的内涵。子贡接过太宰的话讲:“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孔子听说后则进而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子罕》)至少在这个语境中,师徒二人都没有将“多能”之才与德作区分。
不过,上引三人的话,还是颇多令人体味而待分疏之处。在太宰那里,“圣者”与“多能”被天然地绑在一起,甚至可以认为,因为是圣者,所以多能,反之亦然。要之,“多能”这一外在表现是推断“圣者”与否的依据。子贡所言,首先是意在尊师,“固天纵之将圣”,但他也沿用或认同太宰的认知,故补上“又多能也”之语。换言之,“圣者”与“多能”之间的关联,太宰与子贡的共识大致反映了时人的通识。
孔子所言,却意味深长。首先,他不否定“多能”。这一不否定,不仅是对自己“多能”的事实不否定,而且是一般意义上对人之“多能”之为好的认同。
其次,他以自设问答的方式,同时否定太宰与子贡。“太宰知我乎”的设问是否定太宰对他的了解,“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的说明是否定子贡对他的“固天纵之将圣”的虚尊。除了双向否定外,孔子对他“多能”的说明,旨在强调那些被视为圣者依据的技艺,只是他因“少也贱”而从各种低贱的谋生活计中磨砺出来的,并无任何神秘可言,当然也绝非什么“固天纵之”,除非把人生的困顿磨难也视作上天的某种有意安排,如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告子下》)孔子的自设问答似乎很难读出这层意思,相反,孔子既不讳言自己出身微贱,亦不以逆袭自矜,而只是极其坦荡与诚实地作了说明,波澜不惊。言语至此,意犹未尽,却只能想见其人,而难更赞一辞。
最后,也是最耐人寻味的,是孔子接着的又一自设问答:“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这是要说给那位太宰听吗?似乎不是,因为孔子已就自己的“多能”给出了解释;那么是要告知子贡什么吗?唯唯否否。这是孔子与子贡的随机对话,自然是讲给子贡听;但这里的自设问答,已偏离了有关他自己“多能”的主题,仿佛是孔子在自言自语。这里,孔子由他自己的多能与何以多能,转到对一个普遍性问题的思考,即君子是否需要多能,或是否要以多能来表征,孔子的回答是不需要。“不多也”直接将“多能”从君子的必要条件中剔除,使君子之所以为君子的根据,转向别处。由此,再回味“太宰知我乎”,似当足以让人体会到孔子的深沉无奈。人们总想用“能”去衡量一个人,“多能”便是好的,而那个被衡量的人,其生命最核心的意义恰恰无法被这种外在的“能”所衡量,而一个君子也是不屑于这种衡量的,是为“君子不器”(《为政》)。毫无疑问,这当然不是孔子对“能”不以为然,他已经用生命亲证了“多能”对于他战胜少贱而困顿的意义,他应该是在思考、在表达,重要的不是“多能”,而是“多能”之何以得来与何以安放的“所以能”。这样的“所以能”自然是“不多也”。
只是这个“所以能”又何尝可以言传。子贡尝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文章者,正是可见可闻的“多能”之表;性与天道,便是那非言语所能、非闻见所及的“所以能”的深处。孔子平日未尝悬空谈论性与天道,他讲解文章,传授那些礼乐书数御射,全是技能之事,然而弟子于其语默动静之间,自能有所体认深涵于这位“多能”者生命中的那个“所能者”。孔子当然是以技能授教,但他更以自己的生命本身为教。
生命与学问同进
对自己生命的过往,孔子有过一个人所共知的描述,这便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为政》)只是,人虽熟知却未必能脱口耳之间,真正能够心契而又能与时转进于其境者,恐亦无多。当然,这也无可厚非,因为这一看似浅显的生平白描,其实是近乎诗性的表达,而“诗无达诂”“从变从义,而一以奉人”(《春秋繁露·精华》)。但是,这一生平白描的基本事实却是极为清楚的,孔子的生命与学问是同步展开的,生命的每一阶段皆有学问的支撑,学问的每一进阶皆为生命所落实。这里的学问自然是广义的,一定包括了那些所谓的“鄙事”,绝非狭义书册上的知识,但一定是学问,这由“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讲起足以表征。这意味着,无论对孔子的生平白描作怎样的开放性诠释,其基点与贯彻一生的是“学”。
见乎此,虽难完全共情孔子生命与学问的每一进境,但大概已不难知晓孔子的身教必是透着步步踏实,节节印证,不玄虚,不悬空。从十五岁到七十岁,孔子所学都是在同一个“己”上打磨。这个“己”,未尝不艰难,“少也贱”,却从未沉沦,而是勉力于一切工作,“多能鄙事”;未尝不困顿,“累累若丧家之狗”(《史记·孔子世家》),但他并不矫情,而是坦言,“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述而》)。孔子知道凡事有所进止,“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子罕》)唯独“志于学”未尝停步,不仅未尝停步,而且似乎一生都在自省自勉:“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述而》)
这里还须略作申说。“学而不厌”无疑是对“学”的执着,“默而识之”与“诲人不倦”虽然都是学,甚至简而言之,前者可谓自学,后者亦属“教人乃是益己学之半也”(《尚书正义·兑命下》),但细味之,却别见精神。
默识者,心有所契而不事张扬,不言而心领神会。但孔子“多能鄙事”,他所默识的应该不只是技能,不只是生活体验,而更是生命体验,只有这样的体验大概足以让人沉默地深刻于生命之中。故“默”之一字,甚堪玩味,因为这样的体验往往难以言说,正如孔子对子贡所尝言:“予欲无言。”可是子贡不解,还要追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殊不知能述者充其量只是生活的痕迹,生命的动能又哪里说得清呢?天地不也是如此吗?故孔子只能回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阳货》)这前一个“天何言哉”还只是自设其问,后一个“天何言哉”不啻是一种深沉的孤寂表达——饱经生活砥砺的孔子,可以悉心教弟子们技能,可以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生活经验,但其生命体验又如何可能言说?又怎么可能说得清楚呢?“予欲无言”“默而识之”,宜其然也。
然而,吊诡的是,能不能讲清楚是一回事,“诲人不倦”又是一回事。他之教人,固不以技能与文章为究竟,必使人知其所以然,以身教为归趣;而但凡人还活着,在孔子眼里,便还是心有未死而可救治者。对他的老友原壤,不就是这样吗?“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孔子还要敲打,“以杖叩其胫”(《宪问》)。
斯文在兹
要言之,“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等闲看,皆无惊人之举,都是日用之常;而孔子自问“何有于我哉”,他所自问的,似亦不过就是这些平常事。只是,一生以此为生命之所在,又谈何容易!而且,正是这些平常事,默识无言,不厌不倦,将孔子平生“志于学”的生命特质彰显了出来。
然而,孔子似乎还有更深一层的生命底色。楚地叶公沈诸梁尝向子路打听孔子是怎样的人,子路未予回答,这一不回答,也许是子路真的难以概括。作为追随孔子最为长久的弟子,视子路对孔子最忠诚、最亲近、最敢直言、最可托付,亦不为过,但真要子路三言两语概括孔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实非易事。而孔子的自答:“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述而》)看似平常无奇,却不啻是将孔子生命最潜藏却又最显见的底色呈现了出来。“发愤忘食”是他“学而不厌”的极致投入,若非有志于此且深好于其中,焉能至此?“乐以忘忧”是他“诲人不倦”的另一种呈现,这个远不令人满意的人世是孔子唯一的寄托,他的淑世情怀远胜于世间忧患;这淑世情怀也绝非骚人之情,而是表征于他对人间正道的哲学体认与躬身践行。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颜回深契孔子的精神,从而深得孔子之称誉:“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雍也》)《论语》塑造颜回这一几近人生不幸之极的形象,而着意凸显他的“不改其乐”,以至于“颜回所乐何事”成为后世分析讨论的问题,孔颜乐处亦成为儒家精神的基本象征。
这里,因为接着前文孔子“志于学”的生命特质来讲,故多聚焦于“学”。事实上,当指出孔子这一自答呈现出更深一层的生命底色时,“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其中的含义显然要更加宽阔与丰厚。“其为人也”四字意味良多,引人遐想。孔子没有讲“我是什么”,也没有讲“我做什么”,而是以状态的描述作答,这一状态便是他的生命的存在形态,是什么,做什么,都包含于其中,就像一条静水流深的大河。发愤忘食,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其“为人”之常态;乐以忘忧,不是强作欢颜,而是其“为人”之本色;不知老之将至,更不是健忘,而是其“为人”之境界。
有此生命形态,才可以理解仪封人那句预言:“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八佾》)孔子之道不行于时,弟子们难免忧心忡忡,孔子自己也有“乘桴浮于海”(《公冶长》)的落寞。但在仪封人的眼里,完全是另一个孔子,一个承担着天命的人,一个充满着“斯文在兹”(《子罕》)自信的人。这中间存在一种张力,但更是一种巨大的感染力,因为这样的张力中呈现的正是孔子的真性情,他的落寞是真的,他的弟子们忧心也是真的,但他的坚毅更是真的。正是这样真实的生命存在,才让仪封人一见之下而能受其感染,确信“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1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