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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书事杂忆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17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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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於可训(武汉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

  中国人把受过教育和正在受教育的人叫读书人。读书人不是一种职业,勉强算一种社会身份。与书打过交道,是这种社会身份的唯一标志。

光明文化周末:书事杂忆

插图:晨堪

  读书人自然少不了书。不管是现在正在读的,还是过去已经读过的,抑或是放在那里准备将来读的,都是读书人拥有的财富。许多读书人常常因为拥有这份财富而自豪。

  我的这份自豪来得晚,从破蒙读书到初中毕业,除了课本和一本《四角号码新词典》,几乎没有别的书。课本和工具书也是书,然而就像家人也可以当朋友看待,但毕竟与外面交的朋友不同。

  小学四年级时,我曾经拥有一本属于课本和工具书之外的书,这本书的名字叫《张开翅膀飞呀》,写一个知识青年回乡务农的故事,是一本薄薄的连环画。我有个同学经常拿这本书在我面前炫耀,故意把书名说得很快,很夸张。我没见到书,却经不住书名的诱惑,最后用一个甜粽子和一个咸鸭蛋换得了这本书。

  高中阶段,贯彻教学要“少而精”的原则,老师不让看任何参考书,只让熟读精习课本,这便把所有的社会朋友都拒之门外。我从几个学期的伙食费里省下钱,买了一本周培源编的物理学习参考资料和两本文学评论方面的书。老师为此专门开了一次班会,对我进行严肃批评。我“合法”拥有的图书,仍然是历年的课本和一本《四角号码新词典》,还有那本写知青的连环画。

  这本写知青的连环画我一直保存到我自己也成了知青。下放前夕,我保存的所有课本都在那几年的混乱中丢了,只有这本连环画躲在箱子旮旯里得以保全。不久,它就有了新的伙伴。

  我们点上有个知青,那几年趁乱从学校图书馆拿了一套《中国文学史》,四册,深蓝色的封面,他翻了翻觉得没意思,见我喜欢看书,就给了我。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文学史,更不知道编书的游国恩等人都是大专家。这套书对我来说,就像以前看过的小说,平时有空或雨雪天不出工,就翻几页消磨时间。虽然书的内容并未完全看懂,但举的例子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这些例子都是古代诗文名篇或名篇的片段,读起来朗朗上口,也能琢磨出一点意味。渐渐地,我便爱上了这些诗文名篇和片段,干农活的时候,还常常背诵。等到我从农村招到工厂当工人,这套文学史中例举的诗文名篇和片段,我都背得滚瓜烂熟,还能按朝代分出先后次序。这套书为我日后学习古代文学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我后来念中文系的时候,有个教古代文学史的老师,期末考试总喜欢考一些大题,比如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散文的发展,或者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诗歌的发展,等等。我能在考试的三个小时内一口气写出这期间散文或诗歌发展的脉络,还能举出不同阶段有代表性的诗文名篇或段落。老师大感惊讶,我跟他讲了上面的故事,他只说了两个字:难怪。

  我念大学的时候,图书出版还没有全面恢复,书店里卖的书,种类单一,数量很少,文学类的图书少而又少,汉口利济路新华书店门前就开始有了以书换书的交易。往往是在傍晚时分的路灯底下,稀稀落落的换书人佯装漫无目的地在书店门前的空场上游走,其实身上都带着书,有的也有相对固定的目标。换书的过程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双方互不搭话,也不对眼,只报书名,觉得可换的,便从襟下、腋下、腰间、袋间抽出书来,迅速交换,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开。若不想交换,就继续游走,直到找到合适的交换对象。

  那时候这种交易只能私底下进行,而且交换的图书大都是还没有解禁的“四旧”,主要是一些通俗小说和“地下文学”的手抄本,也有专业书籍和工具书。我那时喜欢看旧派武侠小说,我在铁路工作时,有几个住在武昌的同事也喜欢看,我就把他们保存的武侠小说拿到利济路新华书店门前去交换,我自然得先睹之便,结果有机会遍览明清两朝和民国时期的武侠小说。

  我考大学的时候已经30岁,是两个孩子的爸爸,虽然带薪学习,仍感囊中羞涩,买书对我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好在有这样的书市可以交换,我便挖空心思到书市上去淘换我需要的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我用铁路上一个同事给我的一本《镜花缘》,换得了一本《康熙字典》。那个学期我正在上古汉语,又选修了训诂学,这本字典给了我许多帮助。虽然没有换得同事要看的小说,然而他见我学习需要这本字典,并不怪我。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便“江山易主”。大二时我超级崇拜李白,买不到李白的作品,就用这本《康熙字典》跟同学换了一套《李白集校注》。虽然几年后我买了一本新的《康熙字典》,但思念旧物,对这本新字典,仍感有些生分。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些文史图书和旧时的报刊资料逐渐解禁,关闭已久的旧书店也开始恢复营业,一些新华书店还附设了旧书柜台,群众性自发换书的热潮逐渐减退,我也由露天书市的游神变成了旧书店的常客。

  汉口交通路有一家旧书店,我周末从学校回家时,总要顺道去转一圈,买几本需要的旧书带回去。这些旧书也不是什么珍稀版本,而是出版放开后,一些书店影印的小册子。这些小册子都是当初的单行本,很便宜,价格从一毛几到几毛到一块多不等,后来出了作者的文集或选集,这些单行本就不再版。我记得上海书店影印过鲁迅的小说、杂文的单行本,还有以前出版的契诃夫小说的单行本,繁体竖排,这两套书我都想法搜罗齐全。虽然后来我有了《鲁迅全集》和《契诃夫文集》,但这两套单行本我还当宝贝一样珍藏。我的藏书就是靠这些旧书积攒起来的,这是我藏书的“第一桶金”。

  这些旧书店的老板,一个个都是书业顶级高手,不光讲生意,还讲情义。打交道的时间长了,他们不仅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爱搜集一些什么书,经济状况怎样,遇到手头紧的时候,不但允许赊欠,有时还慷慨馈赠。特殊需要或一时难觅的书,只要你开个单子,不久就会给你带来惊喜。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旧书店,我就常得老板娘的照顾,她还破例让我到她的书库去找书。有一次,我在她的书库找到一套《钱注杜诗》,欣喜若狂,就跟她讲了我用《康熙字典》交换《李白集校注》的故事。她很感慨,说,送你吧,李杜,李杜,李不离杜,杜不离李,配个对。我至今不忘她的这份情义。

  大学毕业后,我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正好这时候,出版业逐渐复兴,不但以前的许多图书相继重印再版,还根据形势发展和读者需要,推出了许多新的学术专著、文学作品和整套丛书。其中,对我们那一代人影响最大的是“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和“走向世界”“走向未来”“面向世界”三套丛书。专业参考书和文学作品,学校图书馆可以借阅,不必急于收藏,这几套我认为可以传之久远的学术名著和丛书,却不容错过。新华书店每有新版上架,就一抢而空,我也跟着抢购了这些丛书的一些主要著作。原来满是旧书的书架,顿时增加了一片亮色。这些著作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思想文化走向,也是我个人求知问学的一个阶段性记录。

  我留校任教后,买书多为教学参考和科研需要,这种专业化的购书,相对于此前随心所欲的“野购”,少了许多激情和快乐。后来,科研项目化,有了经费,买书就更方便了。我为我所从事的教学、科研项目,购置了海量的参考论著和资料。我也喜欢搜集专业之外的杂书和闲书。我把这些品类繁多的著作,加上朋友们馈赠的专著、作品,分列于不同的书柜和书架。它们环绕在我四周,编织了一个读书人的生活,也让我有一种坐拥书城的感觉。

  我虽然有了四壁是书的书房,但我不喜欢坐拥书城的感觉,我喜欢一人一书的面对,就像和一个朋友面对面地品茗谈心。我的书都是我的朋友,我跟它们都有过亲密接触,它们就像我在人生中遇到的许多朋友一样,相遇之后,在未来的日子,又将各自去寻找新的去处和归宿。到时候,我会恋恋不舍地看着它们走出我的书房,到外面的世界去结交新的朋友。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5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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