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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乡村落日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17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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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徐迅(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

  一

  当“落日”两个字突然从我的脑海中蹦出来,我已被面前一轮巨大而浑圆的落日震撼了。通红、赤红、殷红、橙红、橘红、绯红……这是我常看到的落日的颜色,但我实在找不出准确的词语描绘和形容它。当然,落日是在下坠中渐渐变换颜色的。我仔细观察了太阳缓缓坠入西山的全过程,它由开始刺眼的炽亮,慢慢收缩、冷却,最后熔金化银一般,流霞四溅,在它的浸染下,天幕泛出一片淡青、墨绿,斜晖泼满大地……

光明文化周末:乡村落日

插图:郭红松

  余晖中,大地上的乡村、河流、树木的色彩也随之变化。金黄的稻谷早已收割,只有菜地里的白菜和山塝地的麦苗泛着绿色,像是春天有意留下的梦痕。乡亲们还在忙碌,在落日时分,我看见母亲一颠一颠地跑进菜园,撕下几片白菜。她知道我喜欢吃经霜打蔫了的白菜,回家洗净白菜,甩了甩水,她就开始做晚饭了。

  这是乡下的冬天。一天天,我陪母亲沉醉于冬日暖阳,每天傍晚不由自主地看落日,就成了我一门必修的功课。看多了落日,我有时也会起个大早,观看乡村的日出。如果天气晴好,那时的日出也另有一番美妙的景象。

  落日与大地最后的吻别,通常温柔而无声。接着,它便沉潜于无边的黑色中。吃过晚饭,乡村的天便彻底地黑了下来。落日无影无踪,太阳分明在山的那边落下,但山那边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是年少的我经常想到的问题。这个疑问困扰了我很多年。后来,我翻越这座大山,走进了城市,又走过很多地方,不仅知道了落日,还知道了天空、宇宙,甚至目睹了卫星上天……按理说,我看落日的心情与从前已大不相同,但重看乡村的落日,我的心情一如既往。

  还有几次,追逐着乡村的太阳,我发觉太阳在头顶上缓缓移过,似乎没有我儿时看见的那么大、那么圆,但它依然在我儿时看到的峰峦落下,与我儿时看到的太阳落下的情形也没有任何差别。除非乌云遮住了落日,否则它在落下的时候都会泛起一片的红霞,像飘洒着的无数条红丝带,依然充满着神秘。落日里,我的眼前有时还会有一只白鹭高高地飞起,它飞着飞着,就渐渐地融入那片绯红的天幕中……这画面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没有想到的还有,乡村落日竟然这样持久地盘旋在我心里。

  “这落日的光辉啊!”我脱口而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二

  记忆里也曾有过一次惧怕落日的经历,那应该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惧怕的原因是我从亲戚家出走,回家的路上碰上了“落日”。那天,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头顶,我也不知道我回家要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但有天上的太阳陪伴,我想那路一定温暖而明亮,且充满了期待与希望。但问题是,随着我的行走,太阳在加速地坠落,然后就变成一轮落日,而随着落日的加速坠落,我的行走不仅变得困难,回家的热情也随之一下下地落下去。我开始感到焦灼。

  多年后,我把那次经历写成一篇题为《十几岁的一次逃跑》的小说,详细叙述了那一次“逃跑”的情形。事实上,那是我与大姑到我的小姑奶奶家,也就是乡间一次正常的走亲戚引起的小小插曲。小姑奶奶家离我家有30多里地,家门口有条长长的大沙河,山清水秀,连河边吹来的风也都是甜丝丝的。小姑奶奶家条件很好,收拾得清爽,一家人对我与大姑的到来也热情有加。但在她家愉快地待了两三天,我突然想家了,嚷嚷着要回去。可大姑享受着她与姑奶奶的亲情,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小姑奶奶一家也想留着我们多住几天。可是在某个午后,我想家的念头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于是趁他们不注意,我一个人便偷偷开溜——逃跑了。

  我“逃跑”的时候,阳光照耀着大沙河,浅浅的河水泛着温暖的光,色彩斑斓。我在小说里写的是“充满着浓浓的诗意”。蹚过河水,一路沐浴着午后的阳光。这样,跑跑跳跳地走了一段路,夕阳西下,太阳一寸一寸地坠落,到落日时分了。看到太阳的下落,我心里开始发怵。撒开脚丫子,我的速度明显地加快起来。但落日比我更快,它在坠落,似乎要坠入万丈深渊。这下子让我感到了恐惧。我才十二三岁,以前也没有一个人出远门,更不要说见过什么世面。而且我知道,落日后便是夜晚,夜晚便是无尽的黑暗。在乡村,乡亲们讲的狐精鬼怪的故事都是从夜晚开始的,这些故事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平时不会想起这些,但一到落日时分,这些故事便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很快,我又走到一个叫乱石堆的地方。一想到乱石堆,我的脚便迈不动了——因为,我早就听说过乱石堆的来由。说乱石堆又叫“乱尸堆”,当年这里曾有过一次激烈的战斗,激战的双方在此留下很多尸体,都被草草地掩埋在这里。这样想着,随着落日临近,乱石堆就成了我心中一个巨大的阻隔,它阻挡了我回家的路,也阻断了我回家的决心。望着乱石堆,又看看西山一点点沉沦的日头,我感到绝望。

  夜色中,我看见了路边人家窗户露出的光亮。我慌慌张张地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一位老大娘打开门让我进去。问清我的情况后,她二话没说就收留了我,让我和她的儿子一起吃了晚饭,住到了她家的阁楼上。记得那天晚上,她家还同时收留了一位走村串巷、以卖绣花为生的老大娘。大娘是否也因为乱石堆的阻隔而投宿?我不清楚。第二天一大早,我匆匆起床,在太阳刚刚露脸的时候就离开了……事隔多年,那天落日给我带来的孤独与绝望以及小阁楼给予我的温暖,我一直难以忘怀,以至于后来每次路过那里,我对那小阁楼都会投上感激的一瞥。

  三

  不怕你们笑话,在乡村,我有一段日子还异常渴望落日,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太阳早早下山。

  这样的渴望落日,一定在每年的7月。那是乡村所谓“双抢”的时节。关于双抢,现在年轻人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和我的同代人都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我们那里一年种双季稻,“双抢”就是“抢收抢种”的意思。抢收,是将春天栽插下去的稻谷收割、脱粒、晒干、归仓;抢种,是在立秋之前要把晚稻的秧苗栽插在田里,让它茁壮成长。这种情形类似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一切都要在立秋前的几十天内完成。而那时候正是日头最猛的时候,是乡村“赤日炎炎似火烧”的日子。

  收割或拔秧、栽插的劳作一般从早上四五点钟开始。走进田野,凉风越过稻田轻抚脸庞,还有一丝惬意。但干着干着,随着太阳的升起,我们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而等到吃过早饭,再到田里,太阳火辣辣的,田里的水被太阳烤得滚烫滚烫,天地已是一片火热了。双抢的一切劳作,便是在头顶烈日、脚插泥水、上晒下蒸的环境里进行。当然,也有人会头戴草帽,从早到晚,中午也会避开太阳的锋芒,在家稍稍休息一下。但如果白天的劳动没有完成,还得搭上晚上。而晚上,头上有蚊虫,水里有蚂蟥,有时结束一天劳动回到家,头上被蚊虫叮出包,腿上被蚂蟥咬出血……现在,我也依然说不清在烈日下挑着沉甸甸的稻谷或粪水,与在烈日下弓腰在水田里插秧,哪一样劳作更艰辛。

  一个完整的双抢,割稻、脱粒、捆草、挑稻、犁田、平田、育秧、拔秧、插秧、拔草、驱虫……生产的工序不下二三十种,每一种都是沉重的体力劳动。我只记得每天在田间劳作,就像念“芝麻开门”的咒语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阳下山,太阳下山”,虔诚地祈祷着落日的到来——那些年的双抢,不仅像我这样刚刚走出校门的青年会这样,就是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乡亲们,也像进入了一座人世的炼狱。尽管他们知道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劳动总会继续,但都巴不得每天太阳早早下山。太阳落山,就如同一场大赦,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幸福。

  我差不多有过3年的“双抢”生活,在那3年,我深刻地体会了农事的艰辛,也感受到了落日对于“双抢”意味着什么。劳动回家,我常常会在落日的余晖中,肩搭一条毛巾,光着膀子,跑到家背后的水塘里。双腿走进水里,享受着水的恩泽。那时落日的余晖照在水塘里,也照在我的身上,浑身火辣辣地疼,但身心却有了片刻的舒坦。

  四

  与乡村落日相对应的,便是城市的落日。自从离开乡村,我就忽略了乡村的落日,也没有认真地看过一回城市落日。在一些城市里,我来来往往、东奔西走,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在城市摩肩接踵的高楼与高楼的夹缝里,我也可能见过落日的一瞬,但城市里很快亮起的万家灯火,让辉煌的落日一次次地被隐去或被遮蔽了。

  乡村落日重新进入视野,已是我在城市与乡村穿行多年之后。那是一年的冬天,在那个冬天,我的二叔、大婶、小婶3位亲人相继入土为安——当然,他们是在落日或没有落日的时分离开人世的。对于我的家族而言,他们的离世就是巨大的落日。乡下的冬天,活着的人开始选择用泥土埋葬他们。地面无风,阳光温润。大地显得格外仁慈。更仁慈的是天空。在乡村居住时,我的窗户朝南,恰好能从太阳升起看到太阳落山。那几天,我一大早看着太阳从东边冉冉升起,圆圆的、巨大的太阳,从东向西移动,然后慢慢地变得炽烈,又慢慢收敛起光芒,最后变成了落日,我感觉我的3位亲人就像落日沉潜回了大地。

  夕阳西下,偶尔,我也会喊母亲一起看落日。那时候,大地澄澈,红霞漫天。实际上不用喊,母亲抬头就能看到落日溅起的丝丝缕缕的霞光。霞光像是空中搭建的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异常壮观而美丽。但母亲看了看,却说,这时候怎么还有火烧云?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傍晚火烧天,明朝大晴天”,就很有把握地说,今年又是一个暖冬了。

  暖冬,乡村的老人最喜欢的就是晒太阳。一大早,他们就会坐在外面的墙根下,从太阳升起晒到太阳下山。我常常看见老人在墙根下聚集在一起,一个个手里捧着红泥火炉,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和邻居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享受着岁月的温馨。想起父亲生前也和他们这样坐在墙壁脚下晒太阳,我心里有一种涌动。为此,我写了一篇名叫《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的文章,在那篇文章里,我说:

  那是一块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

  冬天,父亲还坐在那里。低矮的屋檐,背后是红砖土墙。黑灰色的瓦片垂着耳朵,仿佛倾听着什么。父亲通常一个人不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沐浴着阳光、取暖,像温顺的臣民承受浩荡的皇恩。我每次回家首先要打量的就是那个地方。喊一声父亲,父亲脸上立刻阳光灿烂。笑容如绽放在枝叶里的花朵般颤动。

  但父亲不见了。如今,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空落落的,如我空落落的心。泪水爬出我的眼帘,阳光使它格外的晶莹,如针芒般的阳光深深刺伤着我。痉挛。阳光无影无踪地裹走了父亲,又依然照亮那里,如泻地的一滩水银,成为我面前不会消失的最坚硬的事物之一。

  …………

  在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又少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又多了一条陌生而嘶哑的喉咙。那陌生的嘴角牵动乡村的最后一缕阳光,仿佛是在向阳光作着诀别。我想,一个阳光铺就的舞台,父亲和他的乡亲裁剪着一块阳光的绸缎,然后紧紧地包裹住自己,就幸福地睡去了。

  乡村落日,就这样成为时光给予父老乡亲们最宝贵的馈赠。只是现在的乡村,正是我的长辈一个个肉体生命消失或正在消失的年代,我看到晒太阳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尽管如此,乡村的落日不仅激活了我对生命的感受,还让我对乡村清晨的鸟鸣产生了深切的体验。乡村的鸟,我以前能辨别出它们叫声的并不很多,只有麻雀、燕子、斑鸠、鹁鸪……但这次,我却听到一种叫黑脸噪鹛的鸟的鸣叫声。冬天的早晨,这些鸟鸣在早晨7点多就会准时响起——当然,这已与乡村落日无关,是另一种乡村叙事了。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4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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