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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卫萍(浙江师范大学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明清时期,蓄养私家戏班(也称“家班”或“家乐”)是江南士绅阶层显示财富与品位的风尚。在这股风气中,明末清初著名戏剧家李渔(号笠翁)所组建的家班,兼顾“自娱”“谋生”与“立言”,影响颇大。
李渔家班承袭士绅文化的自娱底色,更在“卖赋糊口”的生存压力下,衍生出谋生功能。尤为关键的是,李渔以理论与实践的双向打磨,使私家戏班成为他实现戏曲“立言”理想的载体。家班从伶人遴选组建、舞台唱腔教学到跨地域巡演,李渔的个人印记贯穿始终,使之成为明清戏曲史上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典型个案。
明清时期,私家戏班的兴盛与昆曲的繁荣基本同步。明代中后期,昆山腔经魏良辅等曲家改良后风靡南北,缙绅富户蓄养家班蔚然成风。据当前学界通行划分,明代家班主要有三类:以年少女伶组成的“家班女乐”;以少年优童组成的“家班优童”;以职业优伶组成的“家班梨园”。其中,“家班女乐”最为常见。
这一时期,士绅家班整体走向精英化,极大提升了昆曲舞台表演的艺术水平,成为推动昆曲艺术攀上历史高峰的重要动力。何良俊、阮大铖、李开先等文坛名流,均拥有技艺精湛、水平出众的家班。家班主人往往喜爱艺术,凭借个人审美偏好遴选剧本、确立风格,演出场地多设在自家厅堂,受众仅限于亲友、同乡、同僚和文友,核心目的无非“自娱”与“待客”。然而,多数家班是纯粹的消耗品,其命运与主人仕途、家族兴衰紧密相连,一旦主人失势或去世,家班往往随之离散。
清雍正二年(1724),朝廷颁行“禁外官蓄养优伶”之令,从制度上结束了士大夫家班的黄金时代。此后,家班的主体逐渐转向盐商等富户。扬州盐商出资蓄养的七大内班便是典型代表,其主要目的是承接帝王南巡、备演大戏。乾隆中叶以后,随着“花部”地方戏兴起和科班制度发展,家班逐渐走向衰落。
在以“自娱”为常态的家班传统中,李渔家班有其鲜明特色。李渔乃“卖赋糊口”的职业文人,无功名官职。这使他在延续家班“自娱”传统功能之时,又为其注入“谋生”功能。
李渔家班的诞生,表面看是多重机缘巧合促成,若细究李渔本人追求,实为他长期戏曲理想在特定条件下落地实现的必然结果。
据李渔《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自述,康熙五年(1666),为筹措资金,李渔应友人邀请游历山西、陕西、甘肃等地。途中,友人赠予他两位颇具戏曲表演天赋的年轻女子乔姬(乔复生)、王姬(王再来)。当伶工演奏李渔新作的《凤求凰》时,乔姬竟能准确理解曲意,并能完整演唱,这令李渔感到惊诧。李渔请一位老艺人教她唱曲,她进步之速让老艺人感叹:“青出于蓝,我当师汝矣。”乔姬还向李渔提议:“请以若(指王姬)为生而我充旦,其余脚色,则有诸姊妹在。此后主人撰曲,勿使诸优浪传,秘之门内可也。”李渔表示,乔姬的倡议得到众姬的响应,“时诸姬数人,亦皆勇于从事。予有不能自主之势,听其欲为而已”。不久,一支以乔、王二姬为台柱的李渔家班诞生了。
关于李渔家班组建的初衷,学界看法不一。有观点认为,李渔收留诸姬起初主要出于自娱享乐之意,组建戏班是顺势而为。李渔在《闲情偶寄》一书中表露心迹:“若天假笠翁以年,授以黄金一斗,使得自买歌童,自编词曲,口授而身导之,则戏场关目,日日更新,毡上诙谐,时时变相。”可见,亲自指导戏班以实现戏曲理想是其夙愿。乔、王二姬的出现,恰好为他提供了将理想付诸实践的契机。
家班成立后,李渔将它当作检验和践行戏曲革新理念的“试验田”。
目睹明末戏曲积弊,李渔在康熙六年(1667),即李渔家班成立之年,至康熙十年(1671)完成《闲情偶寄》的撰写,系统提出戏曲革新主张,核心主张分见于《词曲部》《演习部》《声容部》三部。《词曲部》提出“结构第一、词采次之、音律第三”的主张。正如李渔自道,“予改《琵琶》《明珠》《南西厢》诸旧剧,变陈为新,兼正其失。同人观之,多蒙见许”。《演习部》记录家班教唱“试验”之要,首在“解明曲意”,次在“调熟字音”,最后有“朱笔圈点”。清代戏曲家杨恩寿于《续词余丛话》中感叹:“此说虽浅,实此中三折肱语也。”《声容部》则定下教歌总纲:“教之有方,导之有术,因材而施,无拂其天然之性。”法分三步:一曰取材,据喉音配脚色,清越者宜生,娇婉者宜旦,悲壮者宜净;二曰正音,以《中原音韵》为准,从一个韵部挑一两个关键字矫正,且融入日常;三曰习态,场上表演须自然如居家,方能免于矜持造作。
李渔这些超越同代曲论家的戏曲思想,在家班的排演实践中得以落地生根。每部新戏写成,李渔都先交给家班试演,在演出中反复修改唱词、调整曲谱、打磨唱腔。他力求情节紧凑、唱词浅显、声腔顺口、表演真切。可以说,李家乐班的每一次登场,都是李渔戏曲美学思想的现场展演。正如李渔在《闲情偶记》中自述:“自选优伶,使歌自撰之词曲,口授而躬试之。”
待伶人技艺纯熟、声名渐起之后,李渔便携家班游历四方。“全国九州,历其六七”的巡演,交织着“谋生”的现实诉求与传播其“立言”成果的使命,这便是李渔家班区别于传统家班之处。
“谋生”或是首因。李渔需“卖赋糊口”,他在《予携妇女出游,有笑其失计者,诗以解嘲》中直言:“尽怪饥驱似饱腾,纷纷儿女共车乘。须知我作浮家客,欲免人呼行脚僧。岁俭移民常就食,力衰呼侣伴担登。”
当然,巡演意义远不止谋生,它更是李渔戏曲思想的现场论证。李渔家班所至多为京师、杭州、苏州、扬州、金陵等繁华胜地的私家堂会,观戏之人皆是文人雅士与官宦缙绅,演出剧目多为《风筝误》《意中缘》等新编或改编戏。李渔作诗述其乐班通宵演戏的盛况:“更衣正待演无双,报道新曦映绿窗。佳兴未阑憎夜短,教人饮恨扑残缸。”巡演既展示了李氏家班的表演功底,亦推广了李渔的戏剧作品和美学主张。
每逢登台,李渔必会向全体伶人申明规矩,敛气静心;演出进行,其端坐侧台凝神静观,一旦发现唱腔板式、身段神态稍有偏差,便及时示意纠正。尤侗、余怀等名流观戏后赞誉有加,既提升了家班声望,也变相认可了其背后的戏曲理论。李渔在游历四方的过程中,将其“立言”成果从书斋推向社会,亦在交流中不断完善。这让他从地方文人跃升为全国性曲学名家。
康熙十一年(1672)与十二年(1673),台柱乔姬、王姬相继病逝,给鼎盛期的李渔家班致命一击,不久家班随之星散。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