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观】

　　光明日报记者 刘华东 崔志坚 张哲浩

　　一句“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曾勾起多少人对于远方的向往。如今，“朝碧海而暮苍梧”越来越咫尺可及。文化和旅游部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65.22亿，旅游花费达6.3万亿元，旅游已然成为亿万群众多彩生活的重要内容。

　　旅途中是“一路繁花”还是“人在囧途”？群众的旅游获得感、幸福感，离不开旅游法对旅游者和旅游经营者合法权益的保障、对旅游市场秩序的规范。当下文旅融合方兴未艾，旅游法实施过程中有哪些堵点难点？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日前，记者跟随全国人大常委会旅游法执法检查组来到陕西，听听来自行业一线以及相关部门的声音。

游客在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老君镇黄塘村黄塘水乡景区乘坐缆车观光。新华社发

游客在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古镇观看水乡婚礼民俗表演。新华社发

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黄岩旅游度假区凉山主峰风光。田文国摄/光明图片

　　文旅融合发展 从资源叠加向深度共生

　　在位于陕西榆林科创新城的榆林体育中心，2026榆林田径赛事季如火如荼。前来参加全国中学生田径锦标赛和全国田径大奖赛的参赛运动员和观赛游客，不仅能吃到榆林好物市集上的地道美食羊杂碎、拼三鲜，欣赏非遗演艺舞台上的陕北民歌、横山老腰鼓，还能参与到“清爽榆林·劲跑巅峰”体育嘉年华的多彩活动中来……

　　前几年“村BA”“村超”的出圈，不仅点燃了“村字号”的燎原火，更激发了“文旅+百业”的万千气象。跟着赛事去旅游、跟着影视去旅游、跟着综艺去旅游、跟着非遗去打卡……眼下，旅游早已不再局限于“逛场馆”“看风景”，神州万里，大地流彩、人文荟萃，文旅融合正从“资源叠加”走向“深度共生”。据陕西省副省长戴彬彬介绍，“十四五”期间，陕西省构建旅游景区及线路、文娱演艺、文化创意、会展经济、商旅名街、出版印刷发行、赛事经济、乡村旅游8条重点产业链群。2025年，这些链群总营收9527.75亿元，今年预计将突破1万亿元。

　　旅游业在日益成为民生产业、幸福产业的同时，其发展也存在一些问题和困难。检查过程中，有的地方和执法监管部门提到，个别项目前期论证不足，一哄而上、追逐热点，建成后客流量不足、运营困难；一些乡村旅游景点、农家乐、民宿等经营活动，生活污水处理、生活垃圾收集转运能力不足；热门景点违规倒卖门票、“黑导”拉客等行为时有发生，扰乱旅游秩序……

　　此外，监管“慢半拍”现象也被提及。西安市副市长肖琦表示，面对自驾游、民宿游、露营野宿、户外徒步等新业态，监管存在空白或交叉，标准不统一，对于线上旅游平台以及部分旅游经营行为的违法违规问题，还存在定性难、取证难、处置难等困境。

　　文化和旅游部近日印发《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统筹优化旅游空间布局、培育壮大旅游业发展新动能、完善旅游公共服务、推进旅游业高效能治理、健全保障体系等重点任务。不少执法人员都呼吁加强对旅游新业态的法律规制，进一步完善研学、民宿露营、低空旅游等新业态的准入标准、监管标准、经营规范等，明确线上平台资质核验、算法备案等规则，杜绝“大数据杀熟”、虚假宣传、捆绑销售等平台经济特有问题，让文旅新业态发展既快又稳。

　　让流量变留量 综合服务质量是关键

　　一句“远赴人间惊鸿宴，老君山上吃泡面”，就让天南地北的年轻人雪中奔赴老君山；“听得懂话”的“发型师晓华”意外走红后，湖南怀化那条寻常巷陌一度水泄不通；穿大花袄、讲“川渝英文”的“卤鹅哥”，让重庆荣昌去年“五一”涌进200多万人……流量的旋风成就了很多地方的“一夜爆火”，可“忽如一夜春风来”后，有的地方把泼天流量变成了持续的“留量”，也有不少地方喧嚣过后“泯然众人矣”。

　　“当文旅的‘破圈’越来越与网络流量绑定，也就与城市的点滴细节荣损与共了。”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申海恩表示，一个城市文旅的火热，不仅要看狭义的旅游吸引物，也要看交通、食宿、环境等影响游客体验的各种元素，综合服务质量是关键，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容易导致“文旅部门哭晕在厕所”。

　　在执法检查过程中，陕西省文旅厅厅长高阳也表示，很骄傲看到文旅行业的勃勃生机，游客对出行便捷度、环境舒适度、消费安全感的要求持续提升，可实际上很多问题并非文旅部门一家所能解决。

　　“像黑导游追客揽客、景区商户宰客等行为，涉及城管、文旅、公安等多家部门，既违反旅游法有关条款，也涉嫌构成市场价格、城市管理、治安等违法，执法部门易出现定性偏差、管辖争议等问题。”陕西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魏重光表示，依照旅游法规定，旅游监管实行多部门协同管理制度，但目前涉旅问题监管交叉、脱节问题依然存在。

　　大众旅游正由“观光型”向个性化、品质化转变，高阳建议进一步落实旅游法规定，明确文旅、市场监管、公安、交通等部门在旅游监管和联合执法中的责任边界，建立健全协商调解、仲裁诉讼等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提升处置效率和满意度。

　　维护游客权益 适应大众旅游时代新模式

　　在景点门口，你有没有遇到过“需要导游吗”的搭讪？

　　对于“人生地不熟”的游客而言，有讲解景点、安排行程的导游，意味着省心、省时、看得懂、玩得顺。可就怕前脚还喊着“小朋友要看好，老人家别乱跑”，下一句就是“趁着没到下一站，看看咱家小手串”。

　　全国特级导游、西安听鉴国际旅行社导游刘莉从事导游工作已经23年，她表示，“强制消费”“兜售商品”“临时增加自费项目”等导游行业的乱象，降低了群众对导游这一职业的好感度。

　　“尽管旅游法明令禁止‘不合理低价游’以及强迫或变相强迫购物，这几年执法力度也在持续加大，但只是治标不治本。”申海恩表示，要想根除这种现象，还得从行为主体——导游的执业逻辑和现实困境入手。

　　“执业保障的法定要求与市场结算机制之间有落差。”刘莉直言不讳地指出，部分市场主体把合规压力转化为对导游的隐性要求，一些矛盾看起来只是“导游个人素质问题”，实则是商业模式与法律规则及实施之间的缝隙并未完全弥合。

　　“按照旅游法规定，旅行社应当与其聘用的导游签订劳动合同、支付劳动报酬、缴纳社保。”申海恩表示，现实中，大量导游以旅行社临时聘用的方式执业，有的甚至违规私自承揽业务，不但社保等难以保障，还催生了很多行业乱象。“早年间游客多、竞争小，导游日子过得也不错，随着行业越来越‘内卷’，就把主意打到了游客身上”。

　　执法检查过程中，记者听到不少从业人员呼吁重构以旅行社、组团游、导游等为核心的监管体系，认为其“已无法适应大众旅游时代新模式”。他们希望进一步完善导游准入、注册、执业、退出的全链条管理，在原有旅行社委派的基础上，鼓励符合条件的导游更加灵活开展执业活动，激发市场竞争活力，增强导游群体责任心和获得感。与此同时，通过源头预防和穿透式监管并重，坚决打击侵害游客权益的行业乱象。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5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