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作者：王朔（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近期，法国宣布将于今年9月在该国举办一场以电影和动画影像为主题的全球峰会，会议将由总统马克龙与韩国总统李在明共同主持，拟邀请来自30多个国家约150名电影公司、流媒体平台、游戏企业人士及政府代表参加，探讨电影产业面临的冲击和未来发展。

　　法国将此次峰会命名为“卢米埃峰会”。“卢米埃”在法语中原意为“光”，也恰巧是“现代电影之父”卢米埃兄弟的姓。法国媒体称，此次峰会的命名，显然是想唤起世界对法国卢米埃兄弟发明电影的历史记忆，更希望通过峰会在人工智能发展、传播平台多元化，以及观众习惯发生深刻变化之际，维护法国电影的文化模式和产业模式。马克龙政府还将此次峰会视为“电影界的达沃斯论坛”，力图用“电影外交”构建“电影的多边主义”，并加强电影产业全球治理，重振法国的经济和文化主权。

　　电影产业传统强国

　　在法国，电影产业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更是重要的经济支柱。目前法国影视节目制作行业市场规模达64亿欧元，拥有近5万个制作环节专属岗位，位列欧洲第二。同时，法国还稳居全球第六大电影市场地位，观影人次居欧洲第一。

　　法国电影产业之所以能保持较强竞争力，主要得益于以下四个方面。一是制度性的公共资金扶持。法国国家电影中心通过向所有在法国售出的电影票征收固定比例税款，建立专项基金池反哺本土创作，法律还强制要求电视广播公司将部分利润用于电影预购。此外，为扶持电影产业，法国还设有地方区域基金、影视投资共同基金，以及最高可达30%的税收返还机制。

　　二是深厚的电影文化底蕴与全民教育。法国是全球公认的“影迷之国”，电影在这里不仅被视为娱乐，更被称为“第七艺术”。法国人均拥有影院数量在全欧最高，国民观影频率亦名列前茅。

　　三是良好的创作生态与人才梯队。法国电影生态包容性强，从传统的艺术院线电影到主流商业喜剧、悬疑惊悚片均有覆盖，同时法国还是欧洲最大的动画电影生产国，保证了创作视角的新鲜感。

　　四是领先的技术实力与国际化发展。法国拥有世界顶尖的视觉特效、摄影和后期制作团队，吸引大量好莱坞大片和流媒体剧集将核心后期制作甚至全片拍摄放在法国进行。

　　多重变化带来的新挑战

　　2025年全年，法国本土影院观影人次降至1.5679亿，同比大幅下滑13.4%，创下自1999年以来的最低年度数据。

　　这样的情况也并非只发生在法国。法国《世界报》报道指出，“2019年全球售出80亿张电影票，2024年仅为48亿张。很少有行业在几年内失去近一半的市场。”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业内则将衰退主要归咎于缺乏现象级本土爆款，流媒体、短视频平台的激烈竞争，以及通胀背景下高昂的票价等等。毫无疑问的是，新技术、新传播形式的挑战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影响最为突出。

　　一是新媒体广泛应用引发的生存危机。人类处于一个信息去中心化的时代，流媒体及短视频平台的崛起，彻底改变了大众获取信息和娱乐的方式。此类媒介所提供的信息虽然碎片化，但让人能获得“即时满足感”。此外，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视频点播观影在法国人日常视频消费中的占比已攀升至36%，其海量片库和便捷性也极大地挤压了传统院线的生存空间。

　　二是人工智能渗透引发的产业链变革危机。从剧本开发、制作拍摄、后期制作，到宣发营销和内容推荐，人工智能正不断渗透电影生产的各环节，不仅改变传统创作的流程，也重塑着电影行业的竞争规则。据法国国家电影中心下属“人工智能观察站”发布的2026年第三版调查，人工智能已成为电影行业的现实工具，62.3%的受访者曾使用过人工智能，其中近一半经常使用，主要用途集中在自动化重复性工作（62.5%）和提高工作效率（55.9%）。同时，法国电影界还更关注人工智能带来的制度风险和文化风险。调查显示，74.6%的受访者担忧侵犯版权问题，61.8%担忧就业岗位受到冲击，54.9%担忧文化同质化风险不断加剧。不少创作者还指出，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削弱了原创性，甚至改变了作者与制片人的合作关系。

　　三是政治博弈引发的公共支持危机。法国的左右翼政治力量已不再仅仅将电影视为一种艺术形式或经济产业，而是将其高度“政治化”，尤其是作为2027年总统大选前争夺话语权、打击对手的核心斗争工具。比如，法国电影高度依赖法国国家电影中心的税收反哺机制，而当前法国政坛的变动给这一体系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极右翼国民联盟就曾提出拆解法国国家电影中心的设想，批评政府将纳税人的钱浪费在资助左翼和所谓“觉醒”电影上，主张“让市场决定电影好坏”。左翼阵营则将捍卫“文化例外”作为左翼价值观的堡垒，强调保卫电影产业就是捍卫法国的批判精神，防止整个文化生产链条沦为极右翼政党的宣传机器。当前法国经济正处于下行期，民众面临生活成本压力上升，极右翼一旦在选举中占上风，慷慨的国家资助体系可能面临被彻底推翻的风险。

　　经济支持与文化坚守

　　面对上述“三重困境”，马克龙政府将保护电影产业上升为涵盖数字主权、科技战略、全球治理与“文化例外”的国家总体战略，采取了一系列举措，力图维护法国经济与文化的双重自主。

　　首先是强化数字监管。面对社交媒体算法对公众尤其是青少年的影响、虚假信息的泛滥，马克龙政府采取了强硬的立法与监管措施，出台欧盟首例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禁令，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旨在将监管责任主体从家长转移至科技公司，保护青少年免受算法操控和有害内容的侵害。马克龙还公开表示不排除退出部分社交平台（如“X”），强调首要任务是“从内部推动变革”，以对抗算法对“民主主权”的威胁。

　　其次是发展人工智能的同时坚守底线。马克龙政府计划投入15亿欧元发展人工智能，重点聚焦健康、交通、环境和国防四大领域，引导人工智能向更具社会效益的方向发展，构建具有欧洲特色的数字主权框架，同时也明确表态，在电影产业中必须严格人工智能的使用规则。例如，法国国家电影中心将修改资助规则，坚决不资助“用人工智能取代创作者”的影视作品，强调作品中的视角、意图和情感是算法无法替代的，在配音等领域同样规定只有人类的演绎才能获得国家支持。

　　再次是升级“文化例外”策略。在财政赤字压力下，马克龙政府通过模式创新，将文化政策作为重构国家认同和提升国际话语权的核心战略资源。例如，加速落实欧盟《视听媒体服务指令》并将其转化为国内法，要求面向欧洲受众的流媒体平台（无论总部是否在欧洲）必须遵守所在国的视听规则，且其分发内容中至少有30%必须是欧洲制作。这从制度上限制了美国好莱坞视听产品的无限入侵。

　　最后是积极倡导国际合作。当前法国的全球影响力相对下降，马克龙上台后一直将重振法国大国地位作为重点，加强欧盟平台作用、推动全球治理成为其主要手段，文化外交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当前全球影视行业正处于自130年前卢米埃兄弟发明电影以来最具挑战性的时刻，马克龙和李在明共同主持电影峰会，目的显然是要促成全球范围内的新联盟，如影院与流媒体、欧洲与亚洲的结盟。法国希望借机展现其在全球文化治理中的引领者形象，并借文化合作夯实法韩今年4月刚刚升级的“全球战略伙伴关系”。

　　此次“卢米埃峰会”释放出的信号，实际上反映出全球文化竞争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电影产业竞争主要围绕市场规模、资本投入和技术能力展开，而今在数字平台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竞争的核心正在转向谁能够制定产业规则、定义创作标准以及塑造文化价值。法国面对这样的冲击，没有简单选择保护主义或技术封闭，而是在延续“文化例外”传统的基础上寻求制度转型，来保障自己的经济和文化自主性，进一步拓展法国的外交空间。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9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