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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无所不答,大学如何“智”变
——基于全国400余所高校本科生AI使用情况的调查与思考
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编者按
2026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首次将人工智能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和认证内容,并提出到2030年基本形成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格局。这一计划标志着“人工智能+教育”从鼓励探索迈入系统推进的新阶段。大学生到底在怎么用AI?为摸清大学生群体AI的使用情况,光明日报记者会同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团队,采用问卷调查与深度访谈相结合的方式,对全国400余所高校1953名本科生展开调研,系统梳理当前大学生AI应用现状与面临的挑战,并在此基础上提出相关建议。

周艺珣 绘
潮起:AI成为大学生的“全能伙伴”
“AI已从‘可选工具’变成我学习生活中离不开的助手。”中央民族大学网络与新媒体专业的学生小杜说,“准备课堂汇报时,我会先用AI梳理逻辑框架,再深入思考制作PPT,原来要折腾半天的事,现在个把小时就能搞定。”
调研数据显示,人工智能工具在受访大学生群体中的使用率已达99.18%,仅有0.82%的受访者表示从未使用过AI工具。从梳理知识框架到理解难懂概念,从规划旅行、制定预算到辅助制作简历、准备面试训练……AI已深度走进当代大学生学习、实践乃至生活规划的方方面面。
从“被动答疑”到“个性化辅助”。“帮我解释一下这个概念”“用三种理论框架分析这个案例”……这样的指令已是大学生与AI对话的常态。调研显示,68.46%的受访学生选择“有需要时使用”AI,18.17%表示“随时使用”;在使用场景上,文本生成与图像生成是最主要的选择,视频与语音生成使用较少,这反映出以文字处理为核心的任务仍是受访学生AI应用的主要场景。
然而,学生与AI的互动早已不止于一问一答。太原理工大学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小常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学习方式:“读一篇30页的英文综述,先让AI生成500字的中文摘要和关键论点,10分钟就能判断值不值得精读。”在创意类任务中,他还会让AI分别扮演不同领域的专家,提供各自看问题的角度,“感觉像是瞬间召集了一个智囊团”。
更值得关注的是,AI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标准化教学的空白。曲阜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的一名学生坦言:“课堂上不好意思问老师的问题,可以反复问AI,直到真正弄懂,完全没有心理压力。”调研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学生对“通过不断追问获得由浅入深的解释”这一交互方式评价最高,平均分达4.06分(满分5分),超过85%的受访学生认同这种自己能主导节奏的学习感受。即时回应、个性化、零压力的交互,使课堂之外的深度学习成为可能。
从“琐事自理”到“智能托管”。学业之外,AI的使用也延伸到了生活管理。调研显示,46.72%的受访学生用AI规划旅行、制定预算或解决技术问题,42.69%的学生用它辅助制作简历、准备面试或规划职业方向。有受访者笑称:“以前做旅行攻略要大量浏览社交平台上的信息,现在直接问AI,它连每天的预算和景点间的交通时间都算好了。”
更值得关注的一组数据是,当遇到问题时,24.42%的受访学生会首先求助AI,这一比例已接近向朋友求助的24.94%,仅次于社交媒体的32.06%。与之呼应的是受访学生对AI的角色认知:72.95%视其为“工具”,而将它看作“助理”“顾问”“朋友”的比例分别为9.14%、8.21%和6.56%。从日常琐事到生活规划,AI参与学生决策的广度和深度都在增加。它不再只是一个被调用的工具,而是越来越多地成为一个能商量和可依赖的存在。
从“单向消费”到“互动生成”。在娱乐与社交领域,AI同样悄然渗透。调研显示,38.41%的受访学生用AI创作内容或聊天解压,19.93%的学生在学业压力大、人际交往有困惑时转而向AI寻求疏导。在创意娱乐上,AI大大降低了“玩”的门槛—制作表情包、生成个性化壁纸,都成了轻而易举的事。
情感陪伴是AI介入学生生活中最微妙的一面。面对焦虑与无处排解的情绪困扰,部分学生选择打开AI,而不是打扰朋友。访谈中,几乎所有提及AI情感功能的学生,都表达了类似的感受,AI无法替代真实的人际温度,却在某些时刻成为一个不会评判、随时在线的“朋友”。
使用意愿的数据印证了受访学生对AI的接纳程度。调研数据显示,大学生对AI工具的使用意愿总平均分为4.06分,超过八成学生给出明确肯定。认同度最高的一项是将AI视为“未来必备能力”—平均分达4.21分,近九成学生表示赞同。持否定态度的比例极低,仅4.78%。数据表明,受访学生当前的使用意愿是一种既务实、又放眼长远的清醒态度。
潮涌:高等教育在AI时代面临的挑战
“帮我润色这段视频的转场字幕”“把这份材料整理出一个框架”……一名刚毕业的本科生小刘对着不同类型的AI软件一口气发出好几个指令。屏幕上的文字飞快生成,他既为效率感到欣喜,也不禁自问:当AI什么都能做,我四年的学习到底留下了什么?
课程内容有待与产业迭代更匹配。一名来自某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的学生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顾虑:“上课还在教Excel的高级用法,但现在很多事务所的初级审计工作,比如票据核对、基础报表生成,早就被AI替代了。我们真正需要学的是如何设计和监督这些AI审计系统。”
尽管99.18%的受访学生在用AI,但仅有不到三成的学生表示学校提供了系统的AI相关课程。学生想要的不是零散讲座,而是一套从通识到专业的AI素养课程体系。调研中,有受访学生表示对学校的“AI+”行动略有失望,“学校没有统一的规划,学院各搞各的,有的老师鼓励用AI,有的老师直接禁止,我们很困惑。”这种“高需求、低供给”的反差,学生只能自己摸索。
调研显示,超过六成的学生对“AI使用的合理边界”表示困惑,并希望学校提供明确、可操作的指导方案。
教学方法尚需与技术发展更同步。“我最怕那种一上课就把几十页PPT从头念到尾的老师。这些内容,我问AI,几秒就能得到更清晰的解释。”某高校哲学专业大三学生小张直言。值得我们反思的是,当知识传授的功能被AI高效替代后,课堂教学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哪里?
调研显示,学生对AI辅助学习的评价普遍较高,“协助准备展示内容以节省精力”“快速理解复杂文献”等方面,约八成受访学生给出肯定回应。然而,超过六成的受访者认为,当前教学方式难以培养学生适配AI时代的能力。学生们期待的课堂,不再是单向灌输,而是思辨的场域。
教师角色还需与学生期待更适配。在越来越多的学生运用AI进行自主学习的今天,教师还能给学生教什么?
山东大学文学院一位本科生说,“我最敬佩的一位老师,就是AI工具的‘发烧友’。他会在课上演示如何用AI进行头脑风暴,如何用AI发现思维盲区。他从不担心我们用AI,而是教我们如何成为AI的‘主人’。知识性的东西,我可以随时问AI。但我需要的老师,是他的经验、他的见识、他的学术品位。我希望他能告诉我,哪些问题是‘好问题’,是值得研究的。这种‘点拨’,AI给不了。更重要的是,老师能经常和我们聊职业规划、人生选择。这种情感上的连接和价值观的引领,让我觉得上大学特别温暖。”内蒙古大学法学院一名学生认为,教师的职责远不止于知识的传授,更在于引导学生明辨事理、涵养人格。在他看来,优秀的教师能够在教学过程中做到因材施教——既依据课程内容本身,也兼顾学生的个体差异,从而有针对性地进行指导。这种基于经验与同理心的判断力,恰恰是人工智能难以企及的。
逐浪:人机共生时代,高等教育人才培养模式的优化路径

受访大学生AI工具使用频率

受访大学生AI工具技术使用场景
以顶层设计破解“碎片化”难题。面对学生们反映的课程滞后、跨学科壁垒、AI素养教育缺位等问题,国家层面已开始加速推进相关制度供给。一系列政策信号表明,人工智能与教育的融合已从“鼓励探索”进入“制度保障”的新阶段。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已上线“AI试验场”,汇聚14个AI智能工具,教育部开展的AI素养培训已覆盖全国2000余所高校50万名师生,国家平台汇聚超1000门AI精品课程。高校应抓住这一窗口期,深入推进“人工智能+教育”,具体可从三个方面发力:一是成立校级“人工智能教育发展委员会”,统筹全校AI课程建设、师资培训、伦理规范制定等事务,并将人机协同能力培养纳入各学科教学内容;二是探索将AI素养纳入教师职称评定与教学考核指标,推动教师主动转型;三是设立“人工智能+X”交叉项目,鼓励跨学院联合开设课程,跨学科组建教学科研团队。
以课堂改革回应“价值焦虑”。当AI可以秒答知识性问题,课堂教学的价值不再止于“传递知识”,而在于“训练思维”。吉林大学的本科生小胡对此回应道:“老师在课堂上应该转向引导思辨、激发创新的教学模式,更加侧重思维启发。”
具体而言,AI课程需要构建“通识+专业”的AI课程体系。在通识层面,面向全体学生开设AI通识课,使其了解基本概念与原理,提升人工智能知识素养;在专业层面,将AI融入专业、课程、教学、学习、评价全链条,鼓励学生创建自己的AI应用,打造专业课程垂直大模型。
教学理念上,需要将重心从教师的单向输出,转移到以问题为导向的探究式学习。“老师不再只是知识传授者,而是学习的组织者和引导者。他可以设计一个项目,让我们用AI工具分析真实的社会问题,然后一起讨论。”项目式学习、翻转课堂、案例研讨——这些模式能够将AI转化为“学习伙伴”。事实上,一些高校已开始先行先试。复旦大学等高校已实现AI课程覆盖全体学生,浙江大学2025年启动“STEP教师AI素养提升计划”,西安交通大学打造“人工智能先导计划”,北京理工大学在研究生课程中试点将AI智能体全程融入教学,使其成了课堂伙伴。这些实践表明,系统性推进AI与教育的深度融合,正在从理念走向行动,从试点走向常态。
以能力提升培养“AI驾驭者”。学生对“思维惰性”的担忧,是对“在智能时代,人如何不被机器替代”这一命题的反思。华中科技大学化学专业的学生小陈对此忧虑道:“我觉得AI提供的文本逻辑链很完整,语言也很标准,但越用AI,我担心自己可能会越不想深入思考。”调研数据也印证了“害怕自己慢慢丧失从零开始构建论证能力”的这种担忧——在个人焦虑层面,学生整体感受处于中等略偏上水平,总平均分为3.22分,持肯定感受的学生比例达到46.99%。最为突出的是面对AI工具快速迭代产生的“追赶压力”,平均分达3.37分,超过半数的学生表示认同。在职业焦虑层面,超过60%的学生表达了明确的担忧,最突出的是担心过度依赖AI会导致“失去深度调研、批判性思考和独立提出原创观点的能力”,近七成受访学生表示认同。
要化解这种焦虑,教育必须将批判性AI素养作为重要育人目标。这意味着,学生需要学会的不只是“怎么用AI”,更是“怎么审辩地用AI”。西北大学广告学专业学生小周和调研组分享了自己的实践:“我会交叉比对多个AI模型的结果,并强制性地要求AI提供信息来源,然后回到原始文献进行核实。”这种“审辩式验证”的能力,正是批判性AI素养的核心。高校应有意识地在课程中融入相关训练:如何提出高质量的问题?如何识别AI生成内容的局限?如何对AI信息进行整合、重构并形成原创见解?
评价体系的改革同样关键。只要考核仍侧重对标准答案的记忆,学生就有动力用AI“走捷径”。未来的考核应更多采用开放性问题、基于真实命题的项目研究报告、口头答辩等形式,重点考查定义问题的能力、跨学科整合的能力、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评估的重点应该从‘结果’转向‘过程与思维品质’——比如,能否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论证逻辑,能否提出富有创造性的观点。”这种评价导向的转变,将激励学生真正成为善用AI的“驾驭者”。
以伦理规范守护“人的价值”。学生们对教师提出了更高的期待,高校应加大对教师AI能力提升的支持,提供AI技术、人机协同教学法、AI伦理等方面的持续培训,将AI能力作为教师评价的重要维度,同时建立激励机制鼓励教师先行先试。
与此同时,伦理规范的建设也刻不容缓。调研显示,受访学生对人工智能的社会伦理风险持有广泛且具象的关切,总平均分为3.62分,超过60%的学生表达了明确的担忧。最为突出的是对“信息茧房”效应的感知,平均分最高(3.82分),超过70%的学生表示认同;其次对“个人数据被大规模收集与利用”(平均分3.73分)以及“算法偏见加剧社会不公”(平均分3.68分)的担忧也较为普遍。
在访谈中,不少受访学生呼吁学校应建立清晰的AI使用规范,而不是简单地禁止。这份“人工智能辅助学习与研究伦理指南”需要师生共同参与制定,明确不同类型学习任务中AI的允许使用范围,并要求学生在使用时进行充分声明。这不仅为学生提供行为准则,也可为评判学术诚信提供依据。教育的目的,不仅是教会学生如何“使用”技术,更在于引导他们思考如何“善用”技术,在智能时代中坚守人的主体性与价值尊严。
(调研组成员: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赵丽芳,研究生贺子阳、树淇;光明日报记者白雪蕾)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30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