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能军（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南方科技大学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教授）

　　7月2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此次申遗成功，表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所承载的价值得到国际认可，进一步彰显了瓷器作为中华文明璀璨名片与文明交流互鉴重要载体的世界意义。中国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文化遗产保护管理方面的政策实践，为世界手工产业遗产的系统保护与传承利用贡献了中国经验。

　　7月25日，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此，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到61项。图为世界遗产大会现场。新华社发

　　中国文化全球表达的重要媒介

　　在英语中，首字母大写的“China”指中国，小写的“china”则指瓷器或瓷质餐具。这一语言现象折射出中国瓷器文化跨越时空的厚重底蕴与泽被世界的深远影响，瓷器也由此成为世界认识与想象中国的重要窗口。

　　历史上，中国瓷器沿海上丝绸之路走向全球。唐代，广州、扬州、宁波等港口商旅云集，长沙窑瓷器外销成为唐代海上贸易与文化交流的缩影。1998年在印尼海域发现的“黑石号”沉船，出水了大量长沙窑瓷器、越窑青瓷，证实唐代的瓷器已实现大规模出海。宋元时期，泉州成为世界级海港，宋瓷运往50多个国家和地区，最远达非洲坦桑尼亚。“南海一号”沉船出水的约16万件套瓷器，涵盖景德镇窑青白瓷、浙江龙泉窑青瓷、福建德化窑白瓷等，铺陈“海上瓷器之路”繁荣图景。

　　瓷器从中国走向世界，是一场双向的文明对话。中国瓷器与世界各地文化传统相遇、碰撞、融合，催生形态各异的“瓷器家族”。朝鲜半岛的高丽青瓷，在宋代越窑基础上改用镶嵌技法，将胎体刻纹后填入黑白泥料，烧出的色泽沉静内敛，与崇尚素雅的当地文化相融。日本有田瓷融合中国五彩与朝鲜粉引等装饰技法，发展出“赤绘”风格，成就了明快温暖的红绿彩绘。波斯和阿拉伯地区的陶工仿制青花时，发现本地钴料含铁量高，烧出蓝色偏深带黑的“波斯蓝”。18世纪初，德国梅森瓷厂率先在欧洲实现硬质瓷稳定生产。此后，法国塞弗尔瓷厂、英国韦奇伍德陶厂等相继形成特色产品和工艺。梅森瓷厂以精细瓷塑和丰富彩绘见长，塞弗尔瓷厂以色釉、鎏金装饰和宫廷风格著称，英国陶艺家乔赛亚·韦奇伍德创办的陶瓷厂则以碧玉浮雕炻器闻名。18世纪末，英国斯波德瓷厂改进骨瓷配方，推动骨瓷生产技艺逐步成熟。欧洲陶工依据本地原料、技术条件、生活方式和审美传统，持续改造中国瓷器技艺，使陶瓷广泛进入宫廷陈设、宴饮礼仪和日常生活，成为表现风景、人物、地图和家族纹章等内容的载体。各国在材料、工艺和装饰方面的持续创新，使陶瓷成为不同文明相互借鉴、彼此启发的实物见证。

　　瓷器远行，将中国的制瓷技艺、审美传统和文化意象带往世界各地。伊斯兰世界以细密几何纹饰回应自身精神追求，欧洲宫廷把瓷器纳入宴会礼仪并赋予其身份与品位象征，日本在金彩衬托下强调素白静美，形成独特风格品味。异域创新经贸易回流，又拓展了中国的多元审美。元代青花瓷的烧造使用了从伊斯兰世界进口的“苏麻离青”钴料，成就了青花浓艳深邃的蓝色。清代康熙年间，西洋铜胎画珐琅技术传入中国，极大丰富了中国彩瓷的工艺与表现力。每一笔苏麻离青、每一抹西洋珐琅，它们自远方来，又与中国技艺相融，在窑火中完成了文明的对话。

　　以瓷为媒，世界文化交融并蓄。不同文明各取所需，“瓷”的内涵日渐丰厚、“瓷”的温度随之生长。

　　文明交流互鉴的当代实践者

　　文明交流互鉴在瓷器世界从未中断。今天，景德镇活跃着一群因瓷而来的外籍学习者、艺术家和从业人员，他们被称为“洋景漂”。目前，约有5000名“洋景漂”居住在景德镇，来自全球数十个国家，形成了别具风貌的陶艺创作、设计、贸易和教学国际群体。他们在景德镇学习、创作和生活，观察和传播陶瓷文化，同时对传统制瓷技艺进行再创造，是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参与者和实践者。

　　作为观察者，“洋景漂”透过陶瓷认识了更加生动的文化中国。法国艺术家柯杨在景德镇陶瓷大学攻读博士，研究方向是玲珑瓷。柯杨回忆首次走进老作坊街的情景：一位匠人坐在辘轳车前，不一会儿就把泥坯拉成一只碗，只叮嘱了一句“手要稳，心要静”。让他难忘的不只是老匠人的手艺，还有这句话所体现的制瓷经验。在柯杨看来，景德镇的制瓷传统不是停留在展柜中的历史，而是通过手势、语言、规矩和耐心，一代一代刻进人们的生活。在近距离文化观察中，他们不仅看到了技艺，更看到了技艺背后的精神文化和技艺传承。

　　作为传播者，“洋景漂”以瓷为媒，将中国故事讲给世界。法国陶艺家开弥用10年时间在景德镇探索陶艺，将中国的拉坯技术与法国的抽象雕塑结合，创作出极具个人风格的作品。2025年，开弥成为当年3名获批在华永久居留的“洋景漂”之一。在数字化时代，“洋景漂”拓宽了中国陶瓷文化的海外传播渠道：2025年春节，多国外籍陶艺创作者在海外短视频平台分享景德镇生活与制瓷日常；当地推出《“洋景漂”说China》融媒体栏目，举办“洋景漂”陶瓷艺术作品展暨中外陶瓷艺术家对话会，海外社交媒体同步推送“窑火里的中国年”内容，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鲜活载体。

　　作为再创者，“洋景漂”为古老瓷器技艺带来新的艺术形态。来自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斯坦尼斯，在景德镇找到了艺术创作的根脉。他说：“只要是做陶瓷的，谁不想来景德镇？”道出了景德镇作为世界陶瓷文化中心的独特吸引力。澳大利亚艺术家大卫·瑞德在景德镇学习洒蓝技艺，尝试把画了40多年的水墨画搬到瓷器上。2025年9月，70岁的瑞德在景德镇举办“此时·此刻：我和景德镇的故事”艺术展，41件作品吸引了来自澳大利亚、德国、法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的艺术家和收藏家。瑞德将中国制瓷技艺与西方当代艺术观念熔为一炉，丰富了景德镇的艺术生态，也为中国陶瓷文化的国际传播与艺术再创造开辟了新路。

　　千年前瓷器远渡重洋，今天瓷器依然是文明对话的纽带。景德镇历史上“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今日各国“洋景漂”来此学艺、创作，中国瓷器作为东方艺术瑰宝，跨越了文明、民族与时代的边界，被世界广泛收藏与珍视。

　　景德镇模式的世界意义

　　2024年12月，“景德镇制”国瓷匈牙利品鉴会在布达佩斯举行，吸引众多中匈陶瓷专家、收藏家与艺术爱好者到场交流，景德镇陶瓷商会与匈牙利亚欧经济文旅发展中心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助力景德镇陶瓷品牌深耕欧洲市场。巴黎吉美博物馆馆藏中国瓷器逾万件，长期展示景德镇历代陶瓷珍品，呈现中国千年制瓷发展脉络。在国际社交平台上，景德镇陶瓷广受海外网友关注。来自日本、美国等国的陶艺博主以短视频记录在景德镇的学瓷日常——拉坯、绘彩、烧窑，每一步都以朴素镜头向全球观众讲述中国陶瓷故事。这些视频创作者，已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中一支有趣、真实、自发的民间力量。

　　景德镇的意义，不仅在于保存了较为完整的手工制瓷体系，也在于依托这一传统形成了开放、多元的陶瓷文化生态。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在此学习中国制瓷技艺，同时保留各自的创作观念和表现方式，开展创新与合作。这表明，文化遗产可通过技艺传承、当代创作和跨文化交流不断获得新的生命力。

　　景德镇的文化资源面向全球开放。陶瓷院校、传统作坊、艺术驻留项目和创意市集，为全球创作者提供了学习、创作与交流的空间。这种开放态度，使景德镇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瓷都”。柯杨说：“景德镇是所有人都围着泥巴和火转的地方。无论你来自哪里，只要对传统足够尊重、对手艺足够虔诚，这里的人们都会把你当自己人。”在陶溪川文创街区，“陶溪川创意市集”成为最热门的打卡点。中国游客与外国艺术家用英语、中文、手势交流，讨论釉料配方、烧成温度、艺术理念。这种“共创共享”的文化空间，使景德镇成为国际艺术家体验中国发展、感知中国文化的新窗口。

　　未来，景德镇将继续以瓷为媒，依托手工瓷业遗存保护、制瓷技艺传承和国际陶瓷艺术交流，推动遗产保护、当代创作与国际合作相互衔接，促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31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