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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哲学化作缱绻的诗魂”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31 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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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文谈片】

  作者:吴思敬(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有句名言:“人是一枝有思想的芦苇。”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生命的个体,人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不同于芦苇的地方,在于人有思想,能创造。

“无情的哲学化作缱绻的诗魂”

插图:李娜

  确实,自从人有了意识之后,人对自身、对自身所生存的世界就没有停止过思索。包括诗歌在内的人类文化的结晶均可以说是思索的产物。伟大的诗篇往往渗透着理性的光辉,伟大的诗人往往也是哲人。屈原的《天问》一口气提出170多个关于天地宇宙、古往今来的问题,体现了诗人博大精深的思想和大胆追求真理的人生态度。但丁的《神曲》是诗人人文主义思想的产物。歌德的《浮士德》则是对“理性王国”的建构与反思。象征主义诗人瓦雷里认为:“每一个真正的诗人,其正确辨理与抽象思维的能力,比一般人所想象的要强得多。”

  伟大的诗篇都有哲学的骨架。伟大的诗人能在强手如林的诗坛脱颖而出,自成一大家,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他们深邃的哲学思考。他们总是在一定的哲学背景下,用他们独特的宇宙观和方法论来透视人生、透视世界,来描述自己的理想,因而在他们精心编结的诗的意象的花环中,总是渗透着各自的宇宙意识和人生追求。这就像梁宗岱写瓦雷里时所说的:“无情的哲学化作缱绻的诗魂。”在伟大诗人的笔下,哲学与诗已成为连理枝、并蒂莲,它们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艾略特的《荒原》、瓦雷里的《海滨墓园》就是典型代表。实际上,古今中外的大诗人全是喜欢思考、具有理智的头脑、善于把非理性的力量与充分的理性相关联的人物。

  黑格尔在他的《美学》中曾提到“哲学思维”。按黑格尔的说法,“从某一方面来看,这(哲学思维)比情感和观感所涉及的想象所处的地位更高,因为它可以使它的内容以更彻底的普遍性和更必然的融贯性呈现于自由的意识,而这是艺术从来不能做到的”。这种哲学思维是一种创造性思维,具有这种思维能力,才堪称真正意义上的“人”。实际上,诗人所取得的成就的大小,总是与诗人哲学思维开阔、深刻的程度成正比。

  1920年宗白华在给郭沫若的信中说:“以前田寿昌(田汉)在上海的时候,我同他说:你是由文学渐渐的入于哲学,我恐怕要从哲学渐渐的结束在文学了。因我已从哲学中觉得宇宙的真相最好是用艺术表现,不是纯粹的名言所能写出的,所以我认将来最真确的哲学就是一首‘宇宙诗’,我将来的事业也就是尽力加入做这首诗的一部分罢了。”后来的宗白华正是一位诗人哲学家,他著名的《流云小诗》所描写的自然,便是他所说的“宇宙诗”。

  海德格尔说:“一切冥想的思都是诗,一切创作的诗都是思,思和诗是邻居。”海德格尔强调诗与思的密切关系,但不是把诗与思看成一回事,而是说它们是“邻居”。这一比喻很重要,诗与哲学虽密切相关,但毕竟是两种不同的把握世界的方式,诗是诗,哲学是哲学,诗不是哲学讲义。歌德说:“一个诗人需要哲学,但在其作品中则把它避开。”穆木天早年在与郭沫若的通信中也说过:“诗的背后要有大的哲学,但是诗不能说明哲学。”诗人的哲学思维一般说来是不直接进入创作过程的,而是渗透在诗人的认知结构和心理定势中,制约着诗人的感知、记忆、思维、想象,溶化在诗人的全部内心生活中,体现在他的全部创作上。

  在中国当代诗人中,哲学对于郑敏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1939年郑敏考入西南联大,原想攻读英国文学,在注册时忽然深感自己对哲学几无所知,恐怕攻读文学也深入不下去。再加上当时西南联大哲学系大师云集,便想何不先修哲学,再回过头来攻文学,以便对文学能有深刻的领悟。于是,郑敏注册为哲学系的学生。应当说这一注册,不仅决定了诗人后来的生活道路,也决定了她诗歌的独特风貌。如她所言:“冯先生(冯友兰)的‘人生哲学’与‘中国哲学史’课程却像一种什么放射性物质,一旦进入我的心灵内,却无时不在放出射线,影响我的思维和感性结构。……冯先生关于人生境界的学术启发了我对此生的生存目的认识和追求。人来到地球上一行,就如同参加一场越野障碍赛。在途中能支持你越过一次次障碍的精神力量,不是来自奖金或荣誉,因为那并非生命的内核,只是代表一时一地的成败的符号,荣辱的暂时性,甚至相互转换性,这已由人类历史所证明。只有将自己与自然相混同,相参与,打破物我之间的隔阂,与自然对话,吸取它的博大与生机,也就是我所理解的天地境界,才有可能越过‘得失’这座最关键的障碍,以轻松的心情跑到终点。”正是这种在探索人生真谛方面的执着追求,这种立足于“天地境界”的积极的人生态度,一次次地伴她渡过包括十年浩劫在内的人生难关,同时也使她的诗歌获得了一种广阔、高远的境界。

  郑敏善于在西方文化和传统文化之间寻求结合点,善于运用冷静的笔触和充满智慧的语言,把哲理和思辨融入形象,智性与感性兼而有之,从而使她的诗歌做到深刻而不晦涩,平易而富有内涵,具有一种成熟、静穆的品质。在她的笔下,光与影、色与线自然地组合起来,色调融于文字,哲理融于诗情,这一切就如同盐溶于水,不着一丝痕迹。在前期的代表性诗作《金黄的稻束》中,她提炼出现代诗歌史上的一个经典意象——“金黄的稻束”。诗人把站在秋后田野中的稻束,想象为有着“皱了的美丽的脸”的“疲倦的母亲”的雕像,很自然地就把金黄的稻束与博大的母爱联系起来。进而诗人用“收获日的满月”为这座雕像抹上了光辉,用暮色里的“远山”为这座雕像添加了背景,而始终伴随着雕像的是“静默”,正是在静默中,在对历史的回溯中,让人感受到母爱的博大与深厚。如郑敏所言,“‘母爱’实际上是人类博爱思想之源头”,“是根深蒂固的人性的一个方面,并且深深地影响人类文明、伦理及各方面的理想和审美”。从上世纪40年代郑敏开始诗歌创作至今,她的宁静的诗歌哺育了数代人。尤其是她晚年所写的《诗人与死》《最后的诞生》等诗更是体现了诗人对命运的深切关怀,对生与死的透彻哲思。

  诗,永远是哲学导引下的江河。哲学,永远是诗的第一小提琴手。诗,不仅是情感的抒发,更是灵魂的冒险。诗人是人类心灵的探险家,这种探险,只有借助哲学的光亮才得以进行。哲学家也是探险家,不过他们的探险是从隧道的另外一侧进行的。只要是真正的探险家,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他们就终将相会。因此诗人平时就要尽力打开视野,时时刻刻坚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在付出长期的辛勤耕耘与劳作后,诗人收获的将是成熟的思想和才华横溢的诗心。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31日 15版)

[ 责编:任子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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