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张新光（宁波工程学院黄帝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教授）

　　说起轩辕黄帝，人们脑海里浮现的，多半是苍茫的黄土高原，其实，在江南水乡，也流传着关于黄帝的故事。

　　缙云是全国唯一以轩辕黄帝名号命名的县，也是中国南方黄帝祭祀中心。缙云之名与黄帝渊源深厚。《史记·正义》载：“黄帝有熊国君，乃少典国君之次子，号曰有熊氏，又曰缙云氏。”缙云既为黄帝名号，亦为黄帝时官名。

　　武则天建立武周后，对南方的黄帝文化心驰神往，于公元696年封禅嵩山，改年号为“万岁登封”，同年，在缙云山所在地置一新县，将黄帝名号赐为县名，曰“缙云”。从此，这一方山水便与黄帝之名紧紧相系，绵延至今。

　　缙云的地理原点是拔地而起的鼎湖峰。石峰高百余米，状如春笋，傲然卓立于练溪之畔。《史记·封禅书》所载黄帝铸鼎荆山、乘龙升天的传说，在此处有了更为秀美的落脚点——相传黄帝见此地山明水秀，便驻跸炼丹、铸鼎祭天，留下的丹炉化作了鼎湖峰。

　　公元423年，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从永嘉辞官归乡，途经缙云山，停舟上岸，游山水，访野老。他在《名山记》中写道：“缙云山旁有孤石，屹然干云，高二百丈，三面临水，周围一百六十丈；顶有湖，生莲花。”谢灵运用妙笔为鼎湖峰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北方有黄帝陵，南方有黄帝祠。”沿着鼎湖峰侧的青石板路蜿蜒前行，黄帝祠宇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祠宇前身为东晋咸和年间的缙云堂。唐玄宗李隆基敕封“缙云山”为“仙都山”，“缙云堂”为“黄帝祠宇”，还颁布诏令，周围三百里内禁止砍柴、打猎、捕鱼，黄帝文化“北陵南祠”格局由此形成。

　　到了唐乾元二年，书法家李阳冰出任缙云县令，重修祠宇，并以被后世誉为“铁线篆”的笔法书写“黄帝祠宇”四字勒石成碑。后来，谢灵运、李白、徐凝、沈括、朱熹、徐霞客等历代文人纷至沓来。李白在《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并序》中感叹，“缙云川谷难，石门最可观”，徐凝则在《题缙云山鼎池》中发出“黄帝旌旗去不回，空余片石碧崔嵬。有时风卷鼎湖浪，散作晴天雨点来”的赞叹。

　　自东晋以来，缙云便有祭祀黄帝的传统，如今，它已演变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盛大祭典。秋高气爽时节，祠宇前钟磬齐鸣。祭乐将江南丝竹的清丽与黄钟大吕的庄重融为一体，祭舞则以古朴的肢体语言演绎春种秋收的农耕图景。祭品除了传统的三牲五谷，还有闻名遐迩的“缙云烧饼”。传说这烧饼是借黄帝炼丹炉火的余温烧制而成。在缙云古民居中，四合院的前厅和天井是日常家祭场所，天灯象征历代祖神的祥光，表达惠及子子孙孙的意愿。除夕、清明、重阳、冬至，家家户户都要在家中祭祖，“请上高高之祖，入位用斋”——这“高高之祖”，便是轩辕黄帝这位始祖之神。

　　远在江南的绿水青山间，为何会孕育出如此深厚的黄帝信仰？答案藏在中华民族浩荡的迁徙史中。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难……一次次衣冠南渡，中原先民跨越长江，来到江南水乡。在陌生的异乡土地上，为了凝聚宗族、维系认同，他们迫切需要一种强大的文化纽带。于是，作为“集体记忆”核心的人文初祖黄帝，便随着移民的脚步被移植到了缙云的山水之间。在这里，黄帝文化从黄河流域的“原乡记忆”，重构为长江以南的“精神故土”。它既保留了中原移民对故土的深切追怀，又融入了江南山水赋予的灵秀气质。

　　宋朝对黄帝祭祀尤为崇奉，宋真宗于公元1020年派大臣到仙都祭拜黄帝，并将信物“金龙玉简”投放到金龙洞；宋仁宗于公元1039年派两浙转运使叶清臣专程到缙云祭祀黄帝。1997年与2022年，步虚山上金龙洞中先后出土的鎏金铜龙、木简和小金龙，印证了这段千年不绝的祭祀传统。黄帝文化证明了中华文明具有无与伦比的韧性与包容性——无论地理空间如何转移，只要那炷祭祀先祖的香火不灭，共同的文化认同就不会消散。

　　五千年，从黄土高原的烈风到江南烟雨的绵长，这炷香火穿越了时空与地域的阻隔，不曾断绝。它安静地燃着，以一种深沉而温润的姿态，静静诉说着中华民族的来处。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31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