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剧场新风采】

　　作者：戴晨，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副研究馆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

　　《雷雨》《日出》《茶馆》在这里上演

　　老舍、曹禺、焦菊隐、欧阳山尊、于是之、郑榕、蓝天野在这里创作

　　北京著名的王府井大街常年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沿着街道一路向北，一座以沉稳厚重的姿态静静矗立在闹市之间的建筑映入眼帘。建筑借助门前小广场、四周矮墙与绿化带和街道分隔开来，围合出一处富有仪式感的城市空间——这便是坐落于王府井大街22号的首都剧场，也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以下简称“北京人艺”）所在地。每当华灯初上，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观众奔赴而来。他们走进北京人艺的大门，放缓匆匆步履：有人在广场驻足打卡拍照，有人在台阶上畅谈交流，随后拾级而上，缓缓步入剧场，一同等候钟声响起、大幕开启。

首都剧场外观。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提供

　　新中国成立后建造的第一座专业话剧剧场

　　首都剧场于1954年正式动工。作为新中国成立后建造的第一座专业话剧剧场，它通过院门、台阶、前厅、大厅、观众厅等空间的层层递进，把观众的情绪逐渐带入观演环境之中，这正是总设计师林乐义先生的匠心理念。1956年，它正式由北京人艺管理使用，至今年整整七十载。

　　追溯首都剧场建造的历史，可以说离不开周总理的关怀。那时初建不久的北京人艺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常常辗转于大华电影院或北京剧场（前身为真光电影院，即今天的中国儿童剧场）进行排练和演出。1953年，在周恩来总理的支持下，当时的文化部与北京市政府迅速响应，决定拆除位于王府井大街甲73号的生产教养院，腾出地块为北京人艺兴建一座设计容量为900人的专业剧场。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周总理在文化建设上高瞻远瞩，对北京人艺的发展更是倾注了极大的心血。1953年2月16日，在与曹禺、焦菊隐、欧阳山尊、老舍等文艺界泰斗研讨剧本之余，他表达了对剧场建设事宜的关心。从长远考虑，他建议将原定的900座规模扩容至1200座，并特批向民主德国引进灯光与音响设备。起初，建剧场拨款定为150亿元旧币（按当时币值，1亿元约合现今1万元）。随着规模的扩大，预算也相应调整。北京人艺副院长欧阳山尊随即就扩容工程及设备采购追加预算的事宜，通过周总理秘书韦明转呈报告。报告中详述：“若座位增至千人以上，需增建楼座，并提升建材、通风及防火设备的标准与数量，因此经费需增至235亿元旧币；另需20亿元旧币用于向民主德国订购灯光设备，同时申请一并订购通风设备。”周总理出差返京当日，便立即批示了这份报告：“交齐商办，周恩来。二月二十五日。”这里的“齐”指时任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主任、政务院副秘书长齐燕铭。这份批示原件现收藏于北京人艺戏剧博物馆中。

　　在引进民主德国设备的过程中，还曾发生过一段波折。1953年3月20日晚，欧阳山尊接到韦明电话，得知周总理在审阅外贸部提交的进口清单时特意询问：“为何没有北京人艺的订货项目？”原来，早在3月初，欧阳山尊在外贸订货会上核对清单时就发现剧场的设备采购并未列入其中。鉴于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外汇储备极度紧张，各地建设需求巨大，他认为剧场增资无望，只能无奈放弃。韦明提醒他立刻补报申请，欧阳山尊连夜赶写补充报告并再次送审。最终，这批设备顺利抵达首都剧场。它们在舞台上默默服役近七十年，堪称北京人艺的“资深员工”。

　　剧场建成后一度面临着归属权的争议，文化部计划让各院团、各剧种轮流在这里演出，北京人艺仅有优先使用权，故取名“首都剧场”。然而这座剧场最初是为北京人艺建造，曹禺、焦菊隐等人只能再次请求总理帮助解决。1956年8月20日起，首都剧场包括工作人员及一切器材设备专由北京人艺管理使用。同年，曹禺编剧、欧阳山尊导演的《日出》首演，北京人艺将首都剧场的大幕正式拉开。

　　几代艺术家与观众共同编织出难忘记忆

　　北京人艺拥有了首都剧场，结束了四处“打游击”的演出状态，艺术家们得到了一个可以潜心创作的稳定环境。他们在这里大胆探索话剧民族化的道路，反复排练、打磨，献出富有生命能量的表演，创造出诸多经典作品，形成了旗帜鲜明的北京人艺演剧学派和演剧风格。固定的剧场，持续的演出，也使观众与北京人艺之间建立起一种长期、稳定的情感联结。

　　1958年，《茶馆》在首都剧场首演，深受观众喜爱。1980年，《茶馆》从首都剧场走向海外，成为首部登上国际舞台的中国话剧作品。1992年7月16日，《茶馆》第374场演出当晚，首都剧场的空气中弥漫着近乎神圣的庄重气息。成功塑造“王掌柜”经典形象的于是之彼时已罹患脑血管疾病，病症严重影响舞台发挥。这一年恰逢北京人艺建院40周年，《茶馆》主演也已临近退休。观众心照不宣：这或许是老版《茶馆》的告别演出。往后《茶馆》将如何上演、由谁出演，一切都是未知数。

1992年7月16日，老版《茶馆》最后一场演出谢幕。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提供

　　大幕落下，全场观众起立，掌声与欢呼声经久不息。掌声之中，既有观众对剧目内里时代沧桑的感慨，也饱含大家对老艺术家即将告别舞台的不舍。于是之、郑榕、蓝天野等主创一次次走上台前，向观众深深鞠躬。此时，几名来自东方化工厂的年轻人跃上舞台，展开一条写着“戏魂国粹”的鲜红横幅（这条横幅如今收藏于北京人艺戏剧博物馆）。观众席中有人高喊：“于是之老师——再见啦！”紧接着，全场齐声呼唤：“是之你好！是之再见！” 整场谢幕持续十余分钟，台上台下热泪盈眶。演出结束后，不少观众仍守候在剧院门口，想要送别演员。

　　2012年，为庆祝建院60周年，北京人艺推出剧目《甲子园》，老、中、青艺术家齐聚首都剧场同台献艺，舞台之上堪称“少长咸集，五世同堂”。90岁高龄的朱琳主动请缨，坐着轮椅完成了本轮全部演出。她说：“我90岁了，要给自己留个纪念，我要再听一听首都剧场的钟声。”创排期间，她和编剧何冀平商议，希望为角色增添一句台词：“哎，你们看，火葬场怎么还排队呀？老伴儿唉，你别急，我穿上小牛皮鞋好来陪你。”这句台词承载着她对已故爱人、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刁光覃的深切思念，令无数观众潸然泪下。最后一场演出落幕之际，朱琳在后台依依不舍地在黑板上划去当日演出日期。作为北京人艺第一代艺术家，她在《甲子园》的舞台上完成了自己话剧生涯的谢幕。与此同时，88岁的郑榕、85岁的蓝天野、82岁的朱旭也在耄耋之年重返舞台相聚。每当他们登台亮相、鞠躬谢幕，总能激起全场热烈的掌声，造就一段难以复制的舞台经典。

　　观众也以最大的热情与包容回应舞台。不少家庭把前往首都剧场观剧当作代代相传的家族传统；许多戏迷不远千里奔赴现场，连夜排队只为求得一张演出票；即便遇上舞台突发状况，观众也不会离场，以耐心等候表达体谅。近两年，北京人艺启动“经典保留剧目恢复计划”：以当代视角与审美重新编排1957年版《风雪夜归人》，又师法经典复排1954年版《雷雨》与1957年版《骆驼祥子》。如今，90后、00后逐渐成为观剧主力。他们不仅在线上争抢演出票，还常常有序聚集在首都剧场广场，等候喜爱的演员上下班，以献花、求签名、自制文创、拍摄短视频等全新方式，向主创团队表达喜爱。

　　老艺术家的谢幕与新生代的登台，经典剧目的复排与创新，观众的培养与迭代，昭示着剧场之中艺术生命的代代交接。几代艺术家与观众共同编织出属于彼此的难忘记忆，让这座剧场始终保持着蓬勃生机。

　　超越一般演出场所，成为人们的新晋生活方式

　　北京人艺“戏比天大”的精神，也在首都剧场里薪火相传。为了保障每晚大幕准时拉开，艺术家们大病小病绝不轻易请假，甚至遇到突发状况，连夜背词“钻锅”救场。正是这一代代艺术家的执着与传承，托举起了《雷雨》《日出》《茶馆》《天下第一楼》《哗变》等历久弥新的经典剧目，在广大观众心中铸就了“经典”与“品质”的艺术殿堂。

　　2011年，北京人艺创办了“首都剧场精品剧目邀请展演”，观众不出北京就可以欣赏到来自全国乃至世界知名院团的代表作品。通过十年的耕耘，“首都剧场精品剧目邀请展演”如今已正式升级更名为“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首都剧场的定位也焕新为一个兼具本土根基与国际视野、融合经典传承与前沿探索的“世界话剧窗口”。

　　除了“国内经典”到“世界窗口”的定位焕新，首都剧场在物理空间与文化功能上也经历着深刻的重构与新生。1982年，北京人艺创作小剧场话剧《绝对信号》，在当时首都剧场三层的宴会厅上演。主创在观众面前表演，打破了“第四堵墙”的边界，开创了全新的观演关系，中国当代首个小剧场话剧就这样诞生了。从此，北京人艺开始了小剧场的建设，原首都剧场的宴会厅于2003年3月正式改造为实验剧场并投入使用。与实验剧场同层的北京人艺戏剧博物馆于2007年对外开放，在当时是全国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展示、普及话剧艺术的博物馆。

　　随着大、小剧场与博物馆的相继完善，北京人艺“院、场、馆”三位一体的格局逐渐成型。过去，来首都剧场的人群以观众为主，相对固定；如今，这里早已不只是一个演出场所，“白天逛博物馆，晚上看话剧”，正成为人们新晋的生活方式。行业专家与高校学子、文博爱好者与自媒体博主，乃至热衷于交换文创周边的年轻“剧友”……多样群体在此交汇，共同构筑起一个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人文场域。历经岁月淘洗的首都剧场，依然生气勃勃，真正让话剧艺术融入当代都市人的精神生活。

　　如今，数字技术、AI虚拟演出正在重塑舞台艺术的审美，北京人艺话剧的舞台美术从实体布景融入数字化影像，多部4K高清戏剧电影也在首都剧场拍摄，镜头语言延伸着舞台艺术的质感与表现力，也将首都剧场的魅力延伸至更广泛的地域。首都剧场七十载春秋流转，幕启幕落，镌刻了北京人艺的历史，凝聚了领导者的远见、设计者的匠心、艺术家的执着与观众的深情。这种贯穿岁月、跨越时代的情感，最终落脚于人与人之间那份温暖鲜活的联结，正是这份联结赋予了首都剧场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与不可替代性。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5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