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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的文学风景】
作者:鲁太光(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研究员)
为了激励新大众文艺在文学领域取得实效,《北京文学》杂志今年开设“万众写作”栏目,旨在打破职业、身份区隔,征集、遴选、发表非专业作者创作的文学作品。通读目前已经刊发的这些作品,笔者先是感动万分,后又思绪万千,意识到新大众文艺是为当代文学“开源增流”的一项重要举措。
提供不一样的生活场景

马慧娟在工地打工间歇用手机写作。
新华社记者 王鹏摄
文学艺术之所以吸引人、打动人、感染人,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具有陌生化效果。作家要善于发现现实中被忽略的生活面向,发现随着时代发展而出现的新现实,发现新的生活主题、新的人物和新的故事,同时也要善于把生活高度艺术化地组织起来,使之更凝练、更集中,成为现实的美学和思想明镜,让接受者在这面明镜中观察自己所处的现实,进而有所感悟、有所洞察、有所行动。
一段时间以来,有的作家不是深入生活寻找主题、人物和故事,而是沉溺于“人”的抽象理念向壁虚构,导致故事走向套路化、同质化。此外,随着现代科技进步,生活领域的新现象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作家即使深入生活现场,也难以把准精髓。这时,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他们本来就是生活的“剧中人”,长期沉浸在生活之中,不但对其理路如解牛的庖丁一样,了然于心,对个中滋味更是体味至深。他们用好自己的文学修养“我手写我心”,往往就能触摸到生活的真谛。
这在第1期杂志发表的散文《度量衡》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生活里充满了各种皮货,包括皮包、皮鞋、皮衣、皮裤……大多数人只知道使用,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更不知道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作者周一长期从事国际皮货贸易,在这篇散文中,他不但讲述了日常使用的皮货是如何在竞争激烈的国际贸易体系中“卷”出来的,而且还通过对一批进口货物尺码短少的追索,让人看到贸易竞争中不足为外人道的潜规则,令人大开眼界,甚至目瞪口呆。或许是觉得“剧透”得还不够过瘾,第3期杂志又推出周一的纪实文学作品《第三极皮》,让读者看到进口一批合格的牛皮需要经历什么样的“扯皮”过程,其中的甘苦一言难尽。
另外,第3期马慧娟的短篇小说《改嫁》和第5期苑伟的散文《老张》,要么由于感同身受,要么由于零距离观察,在日常中看出不平常,在平淡中咀嚼出深味。《改嫁》讲述的是宁夏一位中年村妇芳芳的婚恋史,传达出边远农村地区人的情感珍贵。苑伟就是一位打工人,每日辛苦辗转,可他偏偏“东张西望”,把自己租房时遇到的独居老人的日常生活勾勒出来,对城市老龄化问题投以目光。
提供不一样的情感节律
当下的部分文学创作,有时情感太自我、太淡漠或者太稀薄了,难以引发共鸣,或者情感过于职业化和格式化。而新大众文艺写作者多是普通劳动者,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积攒了太多的苦辣酸辛,往往一落笔,就能说出流溢着人间真情的话语,写下烙印着生命真谛的文字。第5期杂志刊发的苏城组诗《汗水是我唯一的背景》,仅从题目就能感受到沉甸甸的情感:什么样的人以汗水为唯一的背景?汗水又如何成为唯一的背景?他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有着怎样的心声?诗歌评论家谢冕读这组诗歌时禁不住泪目,“有了大大的伤感”。因为这些诗是汗水、泪水的文字表达,是年轻诗人打工生涯万千感受的集中抒发。我们愿意和谢冕先生一道,为他和他的同代人送上祝福。
同样是打工,李方毅写出了另一种心境。在第1期刊发的散文《找副业》中他回顾自己“找副业”的历程,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找,父母、同学、同乡也在找。寻找让他感到痛苦,也让他越发坚忍。程远也是一位漂泊者,在第2期刊发的散文《柴胡》中说:“十七岁离开家乡就开始和各种痛苦斡旋。”这不但没有打败他,反而使他变得豁达、通透,让他以柴胡自比,“虽不显眼,却蕴藏着治愈的力量”。他通过与苦难长期斡旋获得的经验是,生命是一场艺术旅行,“除了对抗生活抛出的苦难,还要在被历史狙击的同时跟其他生灵一起和平生长,和大自然拥抱出绚烂的火花”。这是一个多么强劲的灵魂。
提供不一样的美学方式

王柳云在北京某大厦保洁工具间画画写作。资料图片
来源于劳动、生活和生命的新大众文艺写作,在美学上是外向的、质朴的,借用“矿工诗人”陈年喜的话说,就是“活着冲天一喊”。
苏城的诗歌,都是他生命的呐喊。他说“汗水是自己唯一的背景”,他的呼告有着现实的宽广性,也有着历史的纵深感。
第1期杂志上发表的王柳云组诗《快乐的狗尾草》是爱情的呼告。她一边在都市务工劳作,一边在深情寻找和期待。期待一场来自遥远的南方的雨,滋润埋葬着爱情的荒原;期待着风不要捣乱,让月亮在水缸里沐浴,与她一起谈谈“爱情这个濒危事物”;期待着抵达天涯,看到的不是风滚草,不是断肠人;期待着“每一条河水都在流淌”,既“从我流向你”,也“从你流向我”,而且你与我“在虚无的尽头汇聚”……在这执着的期待中,在这期待的行歌中,我突然意识到爱情是多么可贵,我们又有多久未曾为之歌唱了。
周立志的诗更是生命的壮歌。发表在第1期杂志的组诗中,我格外喜欢《虎耳草》。在作者铿锵的字词、劲健的诗行中,我看到虎耳草带着“与生俱来的山野气”在行动,先是爬上险峰,俘虏岩石,然后割开岩石,蹚出一条硬路……行动着,“虎耳草落在山野”,变成“胳膊上青筋鼓起的汉子”,他们“喊出的号子高过虎吼”,也将山体切开,蹚出一条硬路。在这豪迈的诗歌节律中,在这精准的意象转换中,我分明看到文学中的崇山峻岭再次在大地上巍然耸立、湖海河流再度浩荡流淌,看到文学中面目不太清晰的劳动者再次在劳动现场雄姿英发、虎啸龙吟……文学的豪迈之气回来了。
提供不一样的写作伦理
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写作不是小事。文学之于人的现代价值,得到普及和倡扬,文学也成为中国人认识世界、改变世界的重要方式。后来,由于技术主义、专业主义的盛行,在一些人眼里文学不再神圣和严肃,不再是志业,而只是职业,就是“码字的”,甚至走向功利化,导致对文学的敬畏心不足,忘记了“为什么写作”这个根本性问题。新大众文艺兴起,对文学的敬畏感和珍重感又回来了。这些写作者并不以文为生,本可以不写的,但他们一直在写,即使在非常劳累的情况下,依然在写;即使发表、出版不了,依然在写;即使不为人所理解,依然在写。因为在他们那里,文学不是所谓的职业活动,而是庄严的生命活动,是生命意识、生命冲动在文字中小心翼翼地生长与璀璨绽放。
他们的写作表明,文学与人的生活、生命同气连枝,须臾不可分离,也让我们重新思考为什么需要文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写作伦理,从而让作品赢得广大读者的心灵。王计兵的诗集《赶时间的人》、胡安焉的非虚构《我在北京送快递》,就是这种新的写作伦理开放的美丽花朵、结出的丰硕果实。而“万众写作”栏目里也能欣赏到花之美,也飘散着果之香。读《度量衡》,可以看到一位现代商贸人士的焦虑:我们在秦代就统一了度量衡,可为何几千年后的今天仍受困于尺寸盈缩?其中的深思既是切己的,又是利人的。读《柴胡》,不仅能感知作者的生活轨迹,感受他的情感频率,而且还能嗅到他心灵所散发出来的像柴胡一样微苦而又馨香的气息。在苏城的诗歌中,他的汗水、泪水,他的呼吸、喘息,他的苦恼、释怀,都如在眼前。读着这些文字,我感到自己就在他们之中,与他们一同呼吸、劳作。
这种新的写作伦理表明,新大众文艺可以重新焕发文化生机、激发文艺活力。从这个角度看,新大众文艺正在为当代文学“开源增流”。尽管目前来说,“源”不甚远,“流”不甚长,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实现“源远流长”。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5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