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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美薇(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员)
近期,日元汇率再度剧烈波动,一度跌至1美元兑164日元附近,创近40年以来新低。美东时间7月31日,美日罕见联合干预日元汇率,这也是自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两国首次协调干预汇市、稳定日元。但市场预计,日元长期走弱局面仍难以根本扭转。
日元持续贬值,政府干预仅短期有效,日元避险属性急速褪色,这已不再是单一的货币问题,更折射出日本经济面临多重结构性困局、发展前景不容乐观的客观现实。
经济民生压力被放大
过去,日元贬值因有利于出口和海外收益,常被视为日本经济利好,但当前其影响正由利弊交织转向弊端更为突出。
输入型通胀加剧民生负担。日本资源能源高度依赖进口,日元走弱抬升能源、原材料、食品等进口成本,并快速向消费端传导、加剧民生负担。日本总务省数据显示,2026年6月去除生鲜食品的核心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1.6%,较5月进一步扩大,并已连续58个月同比上涨。特别是食品价格大幅上涨,此类刚性支出在家庭开销中占比抬升,直接挤压居民其他消费空间,民众生活质量下滑,低收入群体负担加剧,社会焦虑情绪随之蔓延。
实际工资长期低迷,制约内需复苏。面对通胀压力,日本政府持续敦促企业涨薪,试图形成工资增长、消费扩大与经济改善的良性循环。但是,名义工资涨幅长期无法跑赢物价上涨速度,日本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2025年实际工资同比减少1.3%,连续4年负增长。尽管2026年后,实际工资连续多月同比正增长,但5月增幅为1.6%,较4月收窄,同期,两人以上家庭月均实际消费支出同比下降0.4%,连续第六个月负增长,工资的阶段性改善仍未转化为稳定的消费动能。
日元贬值加剧企业经营分化。对海外业务占比较高的大企业而言,日元走弱有利于提升其出口竞争力与海外收益。2026年4月至6月,日元贬值使丰田营业利润增加3450亿日元。而对于主要面向国内市场的中小企业来说,其更多承受成本上升、提价困难和利益收窄等多重压力。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的专项统计显示,今年上半年因日元贬值直接导致破产的企业共计45家,同比增长32.3%,创下2022年本轮日元贬值周期以来同期最高值,该机构预计,日元贬值带来的成本压力将持续侵蚀中小企业的盈利空间。
多重结构性困局
日元持续走弱,不仅是日美利差、货币政策分化与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折射出日本经济存在诸多结构性困局。
传统增长模式效能减弱,经济弊端凸显。日本长期依托“贸易立国”,凭借出口扩张积累贸易顺差,为过去的日元强势地位提供支撑,但这种传统增长模式的弊端也日益显现。鉴于国内市场有限,日本企业长期通过海外生产和投资开拓外部需求,一定程度上导致本土产业升级滞缓。当前,日本已转向“投资立国”,经常账户顺差愈加依赖海外投资收益,但是大量境外利润仍留存海外,未能转化为日元回流,难以有效支撑日元与国内经济。同时,日本资源、能源高度依赖进口,极易受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等影响,美以伊战事延宕、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进一步推高其原油进口成本、加剧通胀压力,由此,日本内阁府将2026财年实际经济增长预期由1.3%下调至0.9%,并将通胀预期由1.9%上调至2.2%。
财政货币政策“逆向”组合,宏观政策协调存在困境。日本银行自2024年3月结束大规模宽松货币政策后逐步推进金融正常化目标,而高市内阁则推行“负责任的积极财政”,形成“宽财政、紧货币”格局。当前,日本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高达229%,利率上升推高政府偿债负担,而财政扩张又削弱货币紧缩效果,加剧市场对财政可持续性和日元前景的担忧。日本面临政策协调困境:稳汇率、控通胀、促增长与保财政的政策目标相互牵制,延缓加息,难以缓解日元贬值和通胀压力;收紧货币政策,加重偿债负担,并可能抑制投资和经济活动;扩大财政刺激,托底经济却不利于财政重建;紧缩财政,又可能削弱内需。
产业动能转换迟滞,国际竞争力相对弱化。汇率长期走势本质上反映一国经济增长潜力和国际竞争力。日本消费电子、半导体等传统优势领域的全球份额有所收缩,汽车产业面临电动化、智能化转型压力;在人工智能、云计算等新兴领域发展也存在短板,尚未形成足以接续传统制造业、广泛带动生产率提升的新增长引擎。产业优势相对弱化和新旧动能转换不畅也削弱了日元的长期基本面支撑。与此同时,日元贬值压低了按美元计价的经济规模,日本名义国内生产总值已于2023年被德国超过,面临被印度赶超,进一步显现其国际经济地位相对下降。
前景仍难言乐观
日本经济正在呈现一种“撕裂”,资本市场繁荣与民众实际体感之间存在明显“温差”。在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需求增长及日元贬值等因素推动下,2026年日本股市强势上行,日经225指数屡创新高,部分半导体、工业机械等行业巨头赚得盆满钵满。而中小企业经营困境未解,破产风险犹存;普通民众也继续为物价上涨带来的生活压力发愁,对经济复苏的获得感有限。日本银行2026年6月的调查显示,仅5.8%的受访者认为当前经济较一年前有所好转,62.5%认为经济已经恶化;对未来一年,也只有7.4%预计经济将改善,近半数认为还会进一步恶化。
内生增长动力不足,日本潜在增长率长期低迷。增强内生增长动力,是日本实现经济持续发展、改善日元弱势基本面的关键。然而,日本创新体系结构性短板突出,研发资源过度集中于大型制造企业,中小企业创新投入相对不足,加之科研与数字人才供给增长缓慢、创新成果转化不畅、部分技术优势相对弱化,制约日本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另外,少子老龄化持续深化,既加重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障负担,又加剧劳动力供给收缩,成为制约日本经济的长期瓶颈,日本潜在增长率也长期在低于1%的区间徘徊。
国家安全与经济利益与美国深度捆绑,加大日本经济的外部约束与风险。特朗普政府以关税为筹码,迫使日本承诺5500亿美元的对美巨额投资,即便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对等关税”违法,高市政府仍维持投资承诺,凸显日本在对美经贸关系中的被动地位。此次美日联合干预汇市也并非单纯“友谊”使然,日元过度贬值或削弱美国关税政策建立的贸易优势,日本国债抛售还可能外溢影响美国国债市场,美方出手支撑日元,显然基于自己的私心盘算。高市政府试图以政治迎合与经济让利强化美日同盟,实则只是更多承担美国战略成本与风险,充当美国的“马前卒”与“提款机”。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7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