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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书记】
作者:姚法臣(作家、藏书人)
因为喜欢读书、藏书,曾逛过一些书店。
远的,到过希腊圣托里尼半岛伊亚镇上的亚特兰蒂斯书店;近的,常去青岛本地昌乐路上的“我们书店”。
亚特兰蒂斯,连续多年被国际相关机构评为“世界最美的书店”,所在小镇风景优美绝伦。我探访它的时间是在2014年11月2日,当天的日记写道:“十一点,书店蓝色的栅门依旧深掩。一只双耳垂地的老狗蹒跚着打对面街巷踱过来……侧身走下狭仄的石阶,推开店门(蓝漆剥落,镶着透明玻璃),室内穹顶结构如尖囤……圆弧顶壁写满异国读者的留言。书架上的书,以小说为主,旧书居多。装饰性的小玩意,营造出闲适轻松的氛围。店里的志愿者迈肯,来自美国,人比较腼腆,告诉我们她即将完成任务,几个礼拜后就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了。女儿与迈肯聊天,我们了解到一些亚特兰蒂斯书店的来历和背景。书店里间有一架子书籍和一张凌乱不堪的床。据说,床是为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作家、读者小憩或过夜准备的。收银台对面书架上,写着Yo Chinese(嘿中国人),但店里没有中文书籍,只见到一张印刷纸片上用中文写着:‘你有烦恼吗?’旁边有一纸镂空的大红‘福’字,在此遥远之地,已足慰乡情,令我惊喜。淘到一册一九〇六年A&C BLACK出版的《GREECE》,硬精装,封底附粘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外文,意思是罕见稀有的、漂亮雅致的、配着插图的初版本,售价也不菲。买下此书,迈肯让我们随便挑选书店自制的明信片做为纪念。我想在《GREECE》的扉页上盖章,被迈肯拒绝了。她说这是稀有版本,盖章就破坏了它的属性。看来迈肯比我懂书。”亚特兰蒂斯书店还可租猫,一只五欧元,陪读者一整天,不知买卖如何。
逛书店,总能遇到一些趣事。有一年,我们到重庆江北区观音桥附近的刀锋书酒馆访书,因店主喜欢毛姆的《刀锋》,故有此店名。那天,我们父女与店主聊得挺开心,店主送了一册他出版不久的小说《请你永远记得我》给我。书上有签题,写着“用一颗热爱智慧的心,抵抗这个世界的焦虑”。我从店里买了本周作人翻译的石川啄木的《诗歌集》。临走时,店主把我们父女送到门口。晚上回到酒店,整理书籍杂物,女儿竟然在自己的背包里发现了她在书店里阅读的《最后一个故事,就这样啦》(以色列作家凯雷特的短篇小说集),浑然不知地把它同其他书籍一起拿了回来!她不安地说:“完蛋了,形象全毁了!爸爸您赶快把书给人送回去吧!怪不得出门时我感觉他脸色不太对劲,他把我们视为偷书贼了!”不顾夜深,我给店主人发去信息说明情况,一并转去书款五十元。片刻,得到回复:此书与你们有缘,权当作个纪念吧!这怎么能行?我再三催促请他把书款收了。书店主人到底是有情怀的人,无论如何不肯收,且说:“看来这还不是‘最后一个故事’啊!”真让他说着了。数日后,我们竟然在相距八九百公里之外的云南昆明麦田书店重逢,这得有多深的缘分,才能有此奇遇!
说起麦田书店,虽然在业内小有名气,但只有十几平方米大小,那天我们从文明街几家旧书店一路打听到文林街寻过来,逛了漫林书苑(购得梁漱溟《朝话》)、大象书店(淘得苏联作家伊林所著的《书的故事》),稍微错错脚,就容易失之交臂。在麦田书店,我们淘到一册余斌的《西南联大:昆明天上永远的云》。诗人于坚说:“这是一本诚实可靠的好书。”一位从外地过来的青年学子在店里买书,为我们拍了纪念照。原来,刀锋店主的妻子老家是昆明的,他来此地看望岳父母,做为开书店的同行,慕名到麦田来拜访,不巧遇见我们。他说,起初还不太敢相信我们是父女俩,少有父女一起旅游,更何况是逛书店。岂不知,我们(有时候是“我们仨”——一家三口)在各地寻访书店淘书,已经很多年了。
还是重庆那次,访问过南之山书店之后,我们造访了作家三毛童年在黄桷垭生活过的旧居。旧居正在修葺,只见到一片狼藉。随后,冒着酷暑、几经打听,我们找到隐蔽在九龙坡电厂和铁路职工家属院附近的喜马拉雅书店。乖乖,此店既无门头也无招牌,像一家“黑店”,门厅一桌居中,桌上放着几册书,东墙一长条几案上面码着书籍。门厅左右,各有一室,左侧月亮门通外院,右侧二进门藏书室上挂着锁。进门时,店主正在阅读彭伯通写的《古城重庆》。他视我为“朝客”,我则不会奉承,开始聊天时,我们聊得有些鸡同鸭讲。聊到画家陈子庄时,他脸上兴色渐起,说道:你是个读书人,随即起身找出常任侠自选的七律原稿手迹拿给我看。我拍照,录存了一首《赠美洲作家聂华苓》。
谈兴正浓时,店老板又到藏书室找出商务印书馆《西南采风录》(1946年12月初版)和西南联大部分档案,这可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啊。这家“书店”收藏的秘籍甚夥,藏书量达到惊人的几十万册(部),所费资金全靠店主卖自己的雕塑作品所得。我看好《日本学人中国访书记》《任鸿隽陈衡哲家书》等书籍,准备交钱,却被兜头告知不卖。呵呵,竟然忘记了人家的规矩,这是一家可以借阅但书籍一概不卖的书店。店主绝对是个奇怪的家伙。书友为书店刻下一枚藏书票,票面上一只小猫躺在书上翻看带有喜马拉雅字样的书籍,真希望老板能慷慨送我一枚。店里还有一方印,上面刻着“龙坡章灯”。我很喜欢,盖了一枚回来,算是此行唯一的纪念。
重庆的这家喜马拉雅书店,令我想到广州的博尔赫斯书店。它们都是美术学院老师开的,都以卖美术作品所得来供养书店。博尔赫斯书店老板陈侗还曾参与策划出版“午夜文丛”。文丛包括贝克特、罗伯-格里耶等法国先锋作家的小说,在坊间颇有影响,我也藏读了一部分。造访博尔赫斯书店时,我在书店淘到《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此书我搜购久矣,此行不虚!临走时,我还买了一册书店自印的“陈侗的画”,表达敬意。
有一年,我们仨到成都寻访林文书局,店老板正在打包整理图书,准备搬家。厕身凌乱有如仓库的书店,只见书架落满灰尘,但其中仍有不少值得藏读的书籍。我一边挑选一边跟店主聊天,他说流沙河、陈子善、龚明德等都到过他的书店。在店里逗留了两个小时,我们淘到了《中国小说丛考》《学林漫录》《意志自由》《清娱漫笔》等书,还有港版《开卷》杂志初版本一至六卷、《近代稗海》十四卷,都是不易得的好书。访书回来第三天,快递到了,我打开包裹清点书籍,发现多出一册《一氓题跋》(吴泰昌辑,三联书店1984年1月初版),原来是书店老板特意送给我的,因为那天他看到我拿着这本书翻阅了半天。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的故事,在我的买书和藏书经历当中,还真不少。我想到安德烈·莫洛阿说过的一句话:“书讲着,我们的灵魂答着。”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8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