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 镝】

作者：关健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研究所所长）

8月4日，日本防卫省正式发布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成为高市早苗内阁上台后的首份防卫政策文件。人们从这份文件中，再次发现诸多“偷换概念”的话术陷阱。

一是文件提出“防区外防卫能力”新概念，将射程可达上千公里、具备跨境打击能力的远程巡航导弹包装成“远距离自卫”武器；二是文件以“国民协同”替换“总动员”表述，看似淡化战争色彩，实则把战时全社会动员包装为全社会安全治理；三是文件放大“灰色地带事态”定义边界，将主权国家正常维权行动统统归入所谓“灰色施压”，以此降低自卫队介入门槛，规避“主动挑起冲突”的舆论指责；四是文件将“航空自卫队”更名为“航空宇宙自卫队”，将太空作战意图包装为太空安保行动；五是文件改写“威慑”内涵，从遭受袭击之后的事后反击，转向冲突发生前的离岸前置施压；六是文件大幅扩充“防卫生产与技术基础”相关论述，将整套军工产业链定义成国家安全底座，把军备扩张包装为产业自主、技术升级、拉动经济。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上述这些“一词之差”的话术把戏，绝非高市内阁临时起意的小动作，而是日本数十年来费尽心机突破“和平宪法”约束、处心积虑推进军事扩张的一以贯之手段。二战结束后，“和平宪法”确立“专守防卫”底线原则，以制度形式锁住日本战争机器，奠定东亚地区长期稳定的战后秩序。然而近年来，日本安保政策持续右倾、军事扩张步伐不断加快。相较于明目张胆修宪扩军、明火执仗颠覆战后秩序的激进路径，日本当局更擅长迂回渐进的隐蔽套路：既不愿坦然正视历史罪责，也不敢贸然公开推翻和平体制，而是频繁依靠话术包装、语义重塑，以看似温和合规的“新词”掩盖进攻性军力建设实质。这套隐蔽性更强、危害性更深的“文字游戏”，让日本右翼得以步步试探、得寸进尺，其动向值得国际社会高度警惕。

军事打击能力的话语洗白，是长久以来日本“语义重塑”套路最典型、最具欺骗性的操作。“对敌基地攻击能力”作为典型先发制人打击权，与“专守防卫”水火不容，一旦合法化必将搅动地区安全格局。为规避舆论压力、绕过宪法红线，岸田文雄内阁2022年12月通过内阁会议，出台三份新版安保战略文件，刻意将“对敌基地攻击能力”这一极具争议的直白概念，替换为看似被动中立的“反击能力”。从“攻击”到“反击”，一字之变、攻守异位，通过“概念置换”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文字脱敏”。随后，日本极力渲染“反击能力”属于遭袭后的正当自卫，营造被动防御假象。但在实际法理阐释中，日本大幅前置武力行使门槛，即使本土未遭受实际打击，仅凭预判对方“着手攻击”即可主动跨境出击，实现先发制人打击权限的合法化、常态化。话术表述看似收敛克制，内核却是不折不扣的进攻战力扩容。

不仅在军事打击能力上偷换概念，日本整套安保话语体系，都在以“换词不换质、改名不改实”的渐进方式迭代翻新，旨在逐步掏空“专守防卫”根基。“专守防卫”一直是战后约束日本军事扩张的制度红线，限定自卫队只能在本土遭受攻击后实施被动防御。近年来，日本通过不断更新防卫构想、层层消解原有束缚，从1976年的“基础防卫力量”到2010年的“机动防卫力量”，从2013年的“综合机动防卫力量”到2018年的“多维综合防卫力量”，再到2022年的“真正实效的防卫力量”。日方虽始终保留“防卫”二字，却持续拓展军事行动半径和作战维度。如今，自卫队核心任务已全部纳入太空、网络、电磁频谱、认知舆论、无人智能对抗等新型全域作战内容，传统国土防御彻底转向主动威慑、跨域制衡、域外应对，“专守防卫”只剩空壳，早已“无守可专”。

与掏空“专守防卫”内涵同步，日本右翼还借调整“周边事态”的法律定义，极力挣脱“海外用兵”地域限制。1999年安保框架下的“周边事态”，实质上把自卫队军事活动范围约束在日本周边区域。2015年安保法修改时，日本直接废除“周边事态”概念，取而代之构建三级事态框架：“灰色地带事态”用以应对各类低烈度海上、离岛摩擦，降低自卫队前置门槛；“重要影响事态”取消一切地域约束，日本只要单方面认定海外事态对其安全“存在重要影响”，自卫队便可全球机动、跨境支援他国军队；“存立危机事态”进一步解禁集体自卫权，允许自卫队在“他国遭受攻击、日本生存受威胁时”直接武力参战，彻底虚化“专守防卫”被动防御的制度红线。从“有限周边”到“无限全球”的政策突围，为日本深度参与全球地缘博弈、向外输出军事影响力打开法理缺口。

与此同时，日本在战略定位、军工发展、同盟合作等领域，也持续推进概念重塑。从1976年初次制定到2018年最后一次修订，日本中长期军力建设规划一直沿用《防卫计划大纲》名称，2022年该文件被更名为《国家防卫战略》，升级为对标大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顶层军事纲领，层级与战略权重大幅抬升。军工产业定位也从单纯“防卫装备生产”调整为“防卫生产与技术基础”，上升至国家安全战略支柱，以此为抓手放宽武器出口限制，扩大军工产能与国际军贸规模。日美同盟也从基础“防卫协作”升级为“慑战一体化”深度捆绑模式，助力日本借大国博弈突破既有军力限制。

文字可以精心包装，话术能够刻意美化，但军事扩张的客观事实无法掩盖。回望数十年来一系列“语义重塑”的操作，日本右翼正是依靠隐蔽性强、舆论阻力低的话术置换，一步步挣脱和平体制、突破防卫红线，小步快跑推进自身“再军事化”进程。在战后体制约束之下，日本右翼势力既然难以直接推动修宪落地，便通过定义蚕食、概念迭代，循序渐进瓦解战后安全框架。

层出不穷的概念翻新，终究是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日本依靠话术调整掩盖扩张野心的惯用套路，蒙蔽不了世人，更消弭不了军国主义沉渣借壳回潮的现实隐患。战后秩序不容碎片化蚕食，历史规律不会因文字游戏而改写。国际社会必须穿透日本的话术迷雾，看清其实质图谋，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坚持以史为鉴，共筑安全底线，守护好东亚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2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