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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12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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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论好句今读】

作者:蔡丹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1078年,苏轼知任徐州,写有《读孟郊诗二首》。这两首诗过去被简化为“郊寒岛瘦”“诗贵情真”等概念的注脚,更珍贵的诗学内容被遮蔽了。“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一句之中两见“肺腑”,即作者的肺腑和读者的肺腑。作者之“意”与读者之“意”在阅读行为中如何相遇、纠缠,最终相互催生?这既是这两句诗的深层探索,也是留给我们审视当下创作的一份思想资源。

“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

孟郊像 资料图片

真正的阅读是读者与作品之间的意义协商

孟郊诗苦,读孟郊诗亦苦。寒夜昏灯之下,字细光浊,孟诗艰涩,苦寻佳句而难得。苏轼以牛毛细字书之,又在寒夜昏灯下观之,他的阅读是一种耗心费力的深度投入。他不是在消遣,而是在与一个异质灵魂进行艰难的对话。阅读这件事,此刻并不是一场理想的“双向奔赴”,而是读者与作品之间的意义协商,甚至是反复交战。

寒夜中,苏轼终因孟诗中暗藏的骨鲠诗魂而为之振奋:“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孟郊诗乃诗骚余脉,孤芳苦语,挺立于荒秽人间,恰如险涧激流,清澈笃定,一往无前。

“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

清乾隆本《韩昌黎文集》卷一《孟生诗》页书影 资料图片

孟郊诗不迎合世人对“佳句”的期盼,满篇艰涩,令读者如嚼蟹螯,满嘴尖棱却难获膏腴。孟郊之不谐于世,与苏轼自道“不合时宜”实为同调。苏轼此语,是对作品中的“不谐”进行深刻体认。若一个人的作品既非公认的美味,亦无入口的甘肥,那么,此类作品的“滋味”如何才能品出?第一首写至此处,笔墨搁置,阅读中断,苏轼似乎选择站在世俗“寒虫”之议的一边,欲弃孟郊而转向饮酒享乐。

浸润既久,苏轼再提笔时,猛然发现,那苦语已然渗入自己的笔下。“我”那般确定地“憎恶”着孟郊的诗,为何竟讲出与孟郊同样的苦语?诗从一个人的肺腑中流出,进入另一个人的肺腑,改变此人看到、听到、嗅到的一切。饥肠在腹中鸣唤,老鼠在空壁上走,这不是修辞,而是读诗之后感知到的世界之真实样貌。

苏轼用“肺腑”二字,当是呼应孟诗“苦吟”的特性。“肺腑”一词,先秦已见,常泛指人体内脏。古人认为,过度的创作消耗会毁损脏器、伤及性命。桓谭《新论·祛蔽》载扬雄作赋完毕,梦五脏出地,以手收而纳之,醒后病一岁。“梦肠”一典,从此形容创作之苦。《文心雕龙》反对“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等以命换文之举。中唐诗坛,以脏器形容创作苦痛,较为常见。韩愈有“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之句,李贺之母形容其创作“呕出心”,卢仝则有“搜肠”之喻。苏轼以“肺腑”形容诗的诞生与驻留之处,自有一种生理实感。

“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

清代姚廷谦所编撰的《东坡诗抄》卷一《读孟郊诗二首》页书影 资料图片

文之所来与文之所归,皆与生命息息相关

好诗是从诗人的肺腑中流出的,另一个肺腑因此生出愁来。文之所来与文之所归,皆与生命息息相关。读者若无肺腑,就无从理解作者之肺腑。膏在鱼身,不经熬煮,难成滋味。阅读,就是那“熬煮”的过程。苏轼在外任与贬逐期间,读孟郊诗,诵孟郊诗,乃至书孟郊诗。这已远远超出一个批评家对研究对象的态度,而更接近于一种精神修炼。在苏轼的感受中,孟郊的“意”不是抽象的内在情志,而是一种带有体温、痛感、饥饿感的生命信号。

北宋时,读者常陷入读孟郊的普遍困境。人们对孟郊“激躁、狭隘、峻直”的性格及其诗风,多有“讪笑、讥讽、疵议”的看法。孟郊的诗真挚到令人不适,甚至要被拿去烧掉。苏轼“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之叹,折射出当时普遍的态度。但他不甘心,想要找到自己与孟郊之间那根真正的纽带。

孟郊之“寒”,并非刻意求之,而是身世与时势在语言中的自然沉积。孟郊之意,存于自己的“心气观”之中。他说:“文章者,贤人之心气也。心气乐,则文章正;心气非,则文章不正。”“心气之悲乐,亦不由贤人,由于时故。”孟郊的“诗意”与“寒”的语言特征是两回事。

苏轼在徐州任上写此诗时,正经历仕途蹭蹬,虽然境遇尚不及孟郊之穷,但那种不受时用的压抑感,已足以让他对孟郊的“心气”产生共振。若只是“诗从肺腑出”,那不过是“诗贵情真”的又一次表述,与苏轼评陶渊明“渊明独清真”属同一理路。后半句“出辄愁肺腑”,打破了这一单向关系。诗一旦从作者肺腑中诞生、流出,就获得独立的力量,它作用于读者的肺腑,在读者体内激起与作者同质的感受。诗不是信息的传递,是感受的唤醒;阅读不是知识的获取,是“意”的相感而生。

苏轼论文艺,最重一个“意”字。他认为:“诗须要有为而作。”又说:“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尽,尤为极至。”这里的“意”,并非单纯的作者之“意”,需要在阅读中才能被激活、被完成,是一种动态的存在。“意”的传递与接收,是作者与读者之间最脆弱也最关键的纽带。什么是真正的“以意逆志”?就是像苏轼这样,在全部抗拒、不适与反复尝试之后,终于让另一个生命的“意”在自己体内获得回声,而非简单的、文辞意义上的精巧诠释。

当苏轼面对孟郊的艰涩诗篇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排斥,但他没有止步,而是让孟郊的语言在自己体内驻扎下来。他“憎而复作”的过程,是允许自己被一个生命的“意”所穿透、所改变的过程。它需要时间的浸泡,需要承受不适与痛苦,甚至反复拉扯。这些恰恰是即时满足的接受习惯所无法提供的。如果创作者追逐“爆款公式”,读者也钟情消费“精神快餐”,作品与读者之间看似高效的匹配,实则是一种浅层的供需对接,“意”的传递链条断裂了。真正的文学沟通,要求作者有“出”的勇气,也要求读者有“入”的诚意。这两个条件任何一个缺席,“肺腑”之间的联系就无从建立。

“歌君江湖曲,感我长羁旅。”结句中的“君”“我”已经不再是判然两分的作者与读者,而是在“江湖”的共同处境中彼此映照的生命。这种理解,超越个人在诗歌艺术方面的喜爱与推崇,直抵灵魂的深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苏轼不仅是中国诗学传统杰出的作者之一,也是具有方法论自觉的读者。南宋以来,孟郊诗获得重新评价。由于江湖诗人处境类似,加上“诗话”体兴盛,诗艺探讨深入,孟郊诗被认为是“格致高古”“古淡自足”。读者视角换了,诗人的价值也被重新发现了。

文学应该成为淬炼个体人格、涵养人文关怀的精神土壤

重新审视苏轼这段阅读经验,对当下创作有着不容回避的启示意义。

现在网络上流行一种论调,大意是说,用户的注意力只有3秒钟,想让内容不被划走,写作就要更短,表达就要更直接,情绪要立刻被理解。今天的不少文艺作品以空前的速度被制造出来,又以同样的速度被遗忘。读者的注意力成为一种稀缺资源。而为了争夺这种资源,创作者越来越倾向于提供即时满足、易于消化、无需费力就可以“品味”的内容。在这种语境中,“诗从肺腑出”的艰辛,正在被“文从模版出”的便捷所取代。

当下那些快速产生的作品,往往不是从个体生命的深处生长出来的,而是从对成功范本的拆解与模仿中拼装出来的。它们复制框架,复制人设,复制叙事高潮的节奏,甚至复制“感人”的方式。这些作品的生产者未必没有技巧,但缺少一种苏轼所说的“肺腑之力”,一种将全部生命体验投入其中、不惜以自身脏器为代价的真诚。当作者省去“熬煮”之功,读者自然也无法尝到真正的滋味。表面上的“好读”“爽感”掩盖了一个根本性的缺失,即作品与读者之间无法建立起那种“出辄愁肺腑”的深层共鸣。一旦读者越来越习惯阅读那些跟自己“同质”的内容,就容易丧失与“异质灵魂”对话的勇气和耐心,消解了阅读劳动的意愿与能力。

但是,我们坚信,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那些真正能对时代产生重大影响的作品,仍然也只会是从一个肺腑到另一个肺腑的作品。读者并非没有深度阅读的意愿,只是需要真正值得倾注心力的对象。苏轼揭示的肺腑相连的文学通道,在今天依然存在。技术的变迁改变了传播方式,却没有改变文学沟通的本质:它始终是生命与生命的相遇。“意”的传递虽然变得更难,却也更加珍贵。那些穿透喧嚣抵达人心的作品,正是因为守住了这份真诚,才在信息的洪流中屹立不倒。肺腑的力量,终究能穿越时代。

苏轼的这两句诗,对于今天的作者和读者而言,都是振聋发聩的。我们需要找回“两个肺腑”,还要让“两个肺腑”之间的深意流动起来。文学作品应该成为淬炼个体人格、涵养人文关怀的精神土壤,持久地带来精神力量、情感价值和艺术光辉。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2日 14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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