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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红英(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
舒辉波的儿童小说《大河》(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聚焦改革开放初期乡土中国的发展风貌,将儿童成长、乡土风情与时代洪流熔铸于一体,以深邃而轻盈、温暖而优美的叙述,巧妙实现对时代精神的探寻与建构。
作者跳出儿童文学中常见的成长“小格局”,从儿童视角对大时代变迁进行深度书写。他没有将孩子塑造成时代变迁的旁观者,而是让“我”成为生活中敏锐的感受者与参与者。改革开放初期的“大河滔滔”,在“我”眼中不是抽象的政策口号,而是村口出现的第一辆自行车、家里买回的第一台电视机,是父亲烧窑盖起的砖瓦房,是鳖叔造出的要漂往大海的“瓶子船”。四爹那句“如今这个时代就是大河滔滔,只要勤快,每个人都可以从中舀一瓢水”,堪称整部小说的“题眼”。当孩子的目光落在那些在大河里奋力舀水的一个个普通人身上,伟大的时代变革就有了鲜活而真实的注脚。

小说插画 资料图片
这种时代书写的深刻性,主要体现在人物塑造上。鳖叔经历坎坷,却始终拥有追求美好生活的力量,敢闯敢试,永不言败。他用瓶子造船向大江进发,哪怕船被礁石撞碎,理想破灭也没有消沉,转头就在沙洲上建起名为“桃园”的世外桃源。当洪水淹没沙洲、冲毁桃园,他依然保持着乐观,没有放弃对幸福的追寻。鳖叔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骨子里刻着中国人与生俱来的生命韧性。
与外向型的鳖叔相比,“我”的父亲是个沉默的形象。作为入赘的女婿,他卑微、压抑、沉默寡言,极为自尊,内心又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他想给家人盖起宽敞的砖瓦房,可含辛茹苦做的砖坯全被大雨冲毁。他擦干眼泪咬牙重来,终于实现了梦想。父亲属于生活中“沉默的大多数”,可他以奋斗安身立命,以温柔对待亲朋,对生命充满敬畏,对世界表达着无言深情。鳖叔和父亲虽然有着不同的人生选择,却共同诠释了那个热气腾腾时代的奋斗与理想。“我”正是在对他们的观察与共情中,完成从顽劣孩童到理解苦难、懂得责任、追寻光亮的精神成长。
《大河》中还构建了一系列意象,凸显了小说的诗性风格。白马、黑牛、黄鸡、大河、沙洲、渡口等既是乡土生活中真实可感的存在,又被赋予丰富的象征意义。白马承载着父亲的执念与温柔,黑牛与黄鸡包孕着生活的艰辛与希望,它们构成人与土地、人与生活的本真联结。贯穿全书的中心意象“大河”具有多重内涵——它是地理意义上滋养乡土的河流,是奔腾向前的时代洪流,更是每一个人的生命长河。有人想驾船驶向远方,有人想从中舀一瓢水安身立命,有人在渡口怀想,有人在沙洲栖息,每个人都在这条大河里沉浮、追寻……奔腾不息的大河,使得儿童视角拥有开阔气象。除此之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太阳,是希望与温暖的隐喻。风雪中挺立的红色小花,是苦难里的光亮,是绝境中的希望。它们与作者过往作品中的“逐光”主题一脉相承,构成了这部小说的精神内核。
尽管这部小说书写的是宏大主题,但作者力求在叙事中坚守儿童本位意识,将自己还原到孩童的认知维度,以本真的感知和细腻的共情进入日常生活。比如,爬到树上躲避母亲的责罚,蹲在树下看喜鹊吵架,迎着太阳奔跑时觉得太阳正和自己同频跳跃……还有,骑车摔倒时看见蛇的眼睛里的恐惧,第一次懂得“再可怕的生命也会有害怕的时刻”;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能感受到乡村邮递员求爱失败的落寞,甚至觉得“自己也顺带分享了他的失败”;望着大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犹如河面一样宽阔的忧伤”……这些行为方式和心理活动,基本贴合儿童的思维方式与情感逻辑,既保留童心童趣,又写出“我”对世界的敏感与共情,为“我”的“追光”奠定情感和心理基础。
这部小说的修辞来自对乡土生活细致的观察,带着泥土的气息、雨露的滋味与生命的温度。写谷种发芽,是“鼓胀的谷粒就如小鸡啄破蛋壳,从胀开的谷壳里探出粉嫩的小小的白牙齿”;写棉花新叶,是“两片圆圆的叶片,像小狗的两只软耳朵”,又“像是落在上面的一只娇美的展翅蝴蝶”;写麦穗成熟,是“一条肥蚕一样粗大的麦穗上的每一粒麦粒都汁水饱满鼓胀着,在阳光的暴晒下渐渐收敛了水汽,脸色由嫩绿变成了老成的乌青”……这些描述来自乡土日常,来自孩童能看见、能触摸到的事物,精准形象,富有画面感与感染力。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2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