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人类文明的重要载体。城市建筑空间虽仅占地球表面的微小比例，但建筑与施工行业却产生了大量的温室气体。当气候变化日益成为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紧迫议题，绿色低碳的城市更新已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关乎城市生存与发展的“必答题”。放眼全球，从欧洲的社区改造实验、北美的城市韧性生态修复，到中东沙漠新城营建、东南亚历史建筑绿色活化，各国依托自身发展脉络、文化传统与气候基底，在绿色低碳城市更新的路径上“百花齐放”。

图为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漂浮社区。 资料图片

荷兰“清洁之船”：居民共创的漂浮社区

荷兰的城市更新以“创新”和“实验”为关键词，在有限的空间里探索人与自然共生的新范式。在阿姆斯特丹北部的一条运河上，一个名为“清洁之船”的漂浮社区，正以居民共创的模式重新定义绿色城市更新。该社区由30栋独立的水上漂浮房屋，共46户家庭组成，在2020年全面竣工。

图为阿联酋世界博览城的“能量树”。 资料图片

社区的能源系统堪称社区驱动的技术典范。30栋房屋共安装516块太阳能光伏板与60套太阳能集热器，每栋配备热泵与电池储能，彼此连接形成独立微电网。2018年，由弗劳恩霍夫工业数学研究所研发的Amperix能源管理系统，实时协调光伏发电、储能设备与热泵运行，实现社区用电自给率最大化。整个社区仅通过一个135kVA的公共电网接口与外部相连，大幅降低了对大电网的依赖。2025年1月，社区进一步作为“虚拟电厂”参与能源市场，为电网提供最高80千瓦的负荷调节容量，每季度为居民创造数千欧元额外收益。

社区在水资源与废弃物处理方面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循环利用方法。社区将黑水与灰水分开处理，其中黑水进入厌氧消化系统后产生沼气，用于部分能源回收；剩余副产物则进一步转化为肥料，并与当地水务部门合作推进磷酸盐回收的相关试验。灰水经过处理后，一部分达到排放标准后排入系统，另一部分则回用于冲厕与绿化灌溉等日常用途。

图为美国推出的“曼雷萨荒野”复兴计划效果图。 资料图片

“清洁之船”社区不仅实现了废水的能源化与资源化，更将水管理、能源供给与生态设计融为一体。这表明绿色低碳更新不仅是技术命题，更是一项社会工程，当居民成为绿色转型的参与者，城市的可持续性才具有了真正的生命力。

美国“曼雷萨荒野”复兴计划：被遗忘空间的绿色复苏

在美国，城市更新正将许多长期被忽视的闲置地段重新纳入城市生活版图。康涅狄格州的曼雷萨岛，便是废弃工业遗址转为生态空间的典型案例。曼雷萨岛位于长岛海峡一侧，20世纪60年代，能源公司在岛上建起燃煤发电厂，并用煤灰不断填海造陆。此后几十年间，漏油事故与环境污染交替出现，1997年，该岛一度被列入康涅狄格州重点污染地块名录。2012年，飓风桑迪重创电厂设施，2013年发电厂彻底关停。但在随后十余年的搁置中，岛上的自然生态反而慢慢恢复，煤灰堆积的地面上长出了树林，鱼鹰择巢而居，盐沼湿地也逐渐恢复了生机。

2024年，曼雷萨公司成立，随后于2025年正式推出“曼雷萨荒野”复兴计划。这座占地125英亩的公园将修复并连通白桦林、本土草甸、盐沼、湿地及海岸线等多元生态系统。废弃发电厂将打造为全年开放的市民与教育中心。当前项目正分阶段推进，预计首期28英亩北部森林区域于2027年春季开放，项目主体景观修复工程将在2030至2032年间分阶段完工。值得关注的是，该项目团队通过多渠道收集居民对曼雷萨岛的建设意见，在2025年3月至2026年2月期间共召开3次大型公众会议，倾听了3000多位社区居民反馈，居民高度支持公园注重原生生态的修复、增加公众亲水活动，于是项目团队调整规划方案，在开放性和长期韧性之间平衡协调后，将原生自然与栖息地保护区面积较初始方案扩容约30%，并对公众开放一段长达近两英里的海岸线。

“曼雷萨荒野”复兴计划表明，绿色城市更新不必追求宏大叙事——那些被时代抛下的空间、被忽视的民生意愿，恰恰是绿色转型最富潜力的试验田。当每一寸土地都被赋予生态功能与社会价值，城市便不再只是钢筋水泥的丛林，而成为会呼吸、有温度的生命共同体。

阿联酋世界博览城：沙漠中的未来之城

在极端气候条件与沙漠腹地之中，阿联酋的迪拜世界博览城（以下简称“世博城”）展示了一种“从盛会到永续”的绿色城市更新路径。按照过往大型盛会的惯例，庞大的展馆群与基础设施往往面临“一次性使用”的宿命。但迪拜世界博览会（以下简称“世博会”）长期目标便是将这片占地3.5平方公里的场地转化为永久性的混合用途社区。当前，迪拜世博城已成为阿联酋首个绿色创新区——一个通过低碳能源和可持续基础设施推动创新和增长的特殊经济区。

在世博会闭幕后，园区转型成为阿联酋推出的“15分钟城市”——居民在15分钟步行或骑车范围内，即可满足工作、生活与休闲的全部日常需求。规划团队保留了世博会80%的基础设施和建筑。

能源转型是世博城最硬核的成果。屋顶太阳能光伏系统总装机容量达5.5兆瓦，世博城还与迪拜电力和水务局合作，为城市供电，使其成为区域内最大的完全由可再生能源供电的城市中心之一。可持续发展馆是其中的代表性建筑，展馆的钢制顶篷上覆盖了4912块太阳能电池板，连同周边18棵“能量树”，每年可产生高达4吉瓦时的电力。

在水资源管理上，可持续发展馆形成了一套闭环的水循环系统。其中，空调系统在运行过程中产生的冷凝水被收集后，与灰水回收系统共同用于景观灌溉等非饮用水需求。与此同时，展馆外种植了本地耐旱植物，并结合滴灌与地下渗灌系统以提高用水效率，整套灌溉系统可让展馆景观区域用水量降低75%。

世博城的规划设计用前瞻性的布局完成了场馆功能的重新梳理，把为短期盛会搭建的区域，一步步转化为具备持续运营能力的绿色宜居城区。这也为全球其他大型会展场地的可持续利用提供了一套可以借鉴的方案。

新加坡圣詹姆士发电厂：历史建筑的绿色新生

历史建筑如何在留住自身底蕴的同时去拥抱新的时代要求？新加坡在绿色低碳城市更新方面走出了一条具有自身特色的探索路径。始建于1927年的圣詹姆士发电厂，建筑面积1.3万平方米，是新加坡第一座市政发电站。1976年，伴随新发电厂的建成投用，圣詹姆士发电厂停止了运转，到2009年被正式列入国家古迹名录。2018年至2021年，丰树产业集团对这座国家文物进行了修复与适应性改造。

这次修复的重点是在保留建筑历史面貌的同时把现代办公功能有序地植入进去。发电厂的清水砖外墙、两座烟囱和钢框架结构等历史元素都得到了细致的修缮保护。其中工作量最大的部分集中在那面完整的清水砖外墙上——这批砖块出自1899年成立的亚历山大砖厂，是新加坡最早一批采用现代机械手段进行批量生产的产品。施工团队根据不同受损程度对砖块逐一做了分类，再以蒸汽清洗的方式将多年积存的旧漆、苔藓和污垢逐一清除，这种方法比单纯的高压水枪喷射要精细得多。主建筑中的钢梁、钢柱以及顶梁在做了除锈处理后，也重新涂上了保护涂层。在厂房内部，团队增建了三层办公区域，并在几个重要位置增加了新的浮动楼板与宽敞的中庭，一方面突出了原有大空间特有的工业质感，同时也把发电厂的空间特征较好地保留了下来。原有地面停车场也被改造成了绿化景观，还新建了连廊和地下停车场等配套设施。

在可持续方面，圣詹姆士发电厂的适应性再利用相较于新建大幅减少了碳足迹。修复过程采用绿色建筑材料，以绿色标志铂金认证为基准，整合了智能建筑技术、节能策略与资源管理等措施。翻新后的建筑于2022年3月正式成为戴森全球总部。随后，该建筑荣获了美国建筑师学会国际设计奖中“室内建筑卓越荣誉奖”以及新加坡建筑委员会建筑规范委员会可持续发展领导力奖（城市更新类）等。圣詹姆士发电厂的改造证明，历史保护与绿色更新并非对立——对既有建筑的再利用与性能提升，避开了新建工程隐含的大量碳排放，本身就是最彻底的低碳行为。

城市更新是一个循序渐进适应时代发展的过程。当城市发展逻辑从工业化无序扩张，转向气候危机约束下的集约存量发展，城市更新便不再是简单的修缮改造，而是覆盖能源结构、空间形态、生活模式与治理体系的系统性变革。当城市越来越成为碳排放的主要来源时，更新就必须让城市更善于“呼吸”与“循环”。只有当绿色技术真正融入城市肌理，低碳理念内化为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的自觉选择，我们方能培育出既能承载经济增长，又能守护生态家园的下一代城市——它们高效，更可持续；现代，更富韧性；繁荣，更怀敬畏。这，或许才是绿色低碳城市更新的核心要义。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3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