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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杏培(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风雅东坡,韵传千年。苏东坡在中国民众与文人心中,无疑是一个历久弥新的文化符号。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曾用一连串偏正短语描述其身份: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悲天悯人的道德家,黎民百姓的好朋友,假道学的反对派,心肠慈悲的法官,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月下的漫步者,等等。可以说,苏东坡是一个多维立体的文化存在,即便时过千载,依然熠熠生辉。当代作家阿来屡次在言谈笔墨间表达对苏东坡的喜爱,他甚至将唐代杜甫与宋代苏东坡视为最倾心的两位先贤。阿来自称“苏东坡迷”,从其诸多文字与自述中,可清晰窥见撰写《东坡在人间》的动因:二人同属蜀人,地缘亲近,使阿来对这位乡贤素来景仰,长期涵泳其诗文,体悟其心志。2025年,阿来步履不停,沿苏轼遇赦北归的路线,从儋州一路寻至常州,历时数月。这场跨越九百年的精神对谈,最终催生了这部传记。

《东坡在人间》 阿来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该书聚焦苏轼自公元1100年6月离儋州,至1101年7月在常州辞世,这一年的生命历程。书中以大量诗文与古籍文献为据,钩沉其生活史、政治史、交游史与行迹史,并将其置于北宋宏阔的历史经纬中,重构其生命图景。
整体来看,阿来这部《东坡在人间》相较于众多苏轼传记,特色鲜明,价值独到。其特色之一,在于融汇“考古”与“考现”的学术方法,既对苏轼遇赦北上的史迹进行考古,又以当代视野实地考察,实现古今叙事的融通。
由于苏轼经历丰富、身份多样,要在一部传记里勾勒其全貌,实非易事。阿来放弃了一般传记常用的大而全的全景式人物记叙,转而采用断代传记的写作体例,对传主人生最后一年进行详尽考古。阿来将苏轼北归旅程分为“十程四阶段”,即十段旅程(十个章节),以及离开儋州、辗转两广、度大庾岭、常州终章四个阶段。这种断代考述使得叙事紧凑,内容专精。阿来曾说,林语堂的苏轼传记过于浪漫化,凸显了传主的豁达诗意,却遮蔽了其作为政治家身处时代漩涡的残酷性与精神世界的复杂性。因此,《东坡在人间》以苏轼的政治家身份及其政治生涯为轴心,串联起宦海沉浮、文人往还、生活逸事、北归行迹与精神苦乐。
该书打破了书斋式写作的窠臼,采取“在行走中”理解传主的方式,实现古今对话。在对暮年苏轼细致考掘的同时,阿来通过重走北归旧途,以文化地理学的当代勘察,体察古人心迹。书中始终内嵌着叙事者复刻苏轼北归的当代行踪与省思视角。不同于传统传记多凭案头文献推演生平的模式,阿来亲履广州、赣州、杭州、常州等十余处关键地点,驻足于苏轼曾涉足的江畔、山寺、古道与村落,对照史乘,观察山河变迁与市井烟火的赓续。他在实地行走中触摸苏轼暮年的颠沛流离,对照当下风物,还原其北归途中的困顿、自解与坚守,使冰冷的文字史料落地为可感可触的真实境遇,跳出了传统传记抽象化、概念化的解读局限。这种古今时空的重叠与对照,既呈现了苏轼的人生脉络与精神风骨,亦使其人格在今日山河间获得当代回响。
《东坡在人间》的另一特色,在于通过对苏轼北归行迹史与心灵史的双重追踪,建构起传主清正伟岸而又复杂多维的精神世界。阿来以政治家身份与政治沉浮为主脉,辅以郊游行吟、人事往还、乡愁归思等感性细节,勾勒出一个沧桑、清直、智慧、豁达而浪漫的苏轼形象。在阿来笔下,身为政治家的苏轼,关心民瘼,务实施政,痛恨苛政。在扬州、杭州任上,他自筹款项兴修水利,废止蔡京等人倡办的“万花会”;在个人命途上,历经乌台诗案、车盖亭诗案与党争冲击,坎坷流离,但他却始终心怀希冀。阿来以“直”“险”“牾”三字切入,直抵苏轼人生与历史处境的本相。“直”,指其风骨刚直、持正坦荡。面对宋廷冗官积弊,苏轼上奏取消恩科;任杭州通判时,遇灾年即上书平抑米价、备粮度荒。然而,这些合理建言多遭冷遇,反成为他人构陷的口实。其根源在于处境之“险”,即污浊时局下,反对派对其忌恨攻讦,无所不用其极。这种处境导致了行为上的“牾”:一方面欲秉直守道、利民安民,另一方面却屡遭诬陷,终至“乞郡”外放;一方面激烈反对新法,另一方面作为地方长官又不得不勉力推行;一方面难舍儒家济世理想,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借佛道思想消解苦厄。这两种力量长久拉扯,构成了苏轼人生的尴尬、困厄与痛苦。尤为动人的是,屡遭贬谪的苏轼,在面对政敌章惇、王安石等人遭遇相似命运时,并未落井下石,反报以同情与和解。阿来细腻描摹了苏轼临终卧病的光景:尽管与章惇政见水火不容,二人却依旧互赠药石养生之方。这份超越党争的彼此宽宥,让两位古代文人的风骨跃然纸上。这样的苏轼形象,摆脱了刻板的圣贤标签,具有温润动人的艺术力量。
尽管《宋史》称苏轼“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但其生前身后亦非誉满天下,王安石讥其“议论空疏,难任国事”,清代王夫之认为他“擅权纷乱”。如何超越偶像滤镜,客观厘定其政治得失,成为阿来无法回避的课题。难能可贵的是,阿来并未为尊者讳,而是直面其历史局限:论及王安石变法,他指出苏轼思想守成,对“市易法”等新政缺乏包容与远见;述其在朝经历,也不避讳其意气用事、不够谦抑之处。这种祛魅式的书写,彰显了阿来作为历史书写者的审慎与求真。
总之,相较于传统苏轼传记的浪漫化与全景式书写,该书以考古与考现相结合的独特方法,突破了书斋叙事的藩篱。作品摒弃对苏轼形象的神化与概念化,聚焦其生命末年的北归历程,考其形迹,察其心史。这种断代书写的精细视角,紧扣人生沉浮与时代处境,还原了仕途之“直”、境遇之“险”、心境之“牾”的复杂本相。通过对“人间东坡”的历史勾勒,重塑了一位悲旷共生、恩怨释然、兼具济世情怀与人性温度的苏轼形象。整体而言,该书实现了对传统苏轼书写的重构,为古典文人传记的当代写作提供了新的叙事范式与审美路径。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3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