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王天扬

8月11日，意大利陆军退役将领罗伯托·万纳奇领导的“国家未来党”在成立半年后首次系统公布面向2027年议会选举的政治纲领。作为意大利政坛的新面孔，“国家未来党”的支持率自其建立之日起便迅速攀升。8月3日公布的最新民调结果显示，“国家未来党”的支持率已升至7.2%，超过副总理萨尔维尼领导的联盟党，距离另一位副总理塔亚尼领导的意大利力量党也仅差0.2个百分点。

这个右翼新党的异军突起给意大利2027年议会选举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也让总理梅洛尼面临的政治局面更加复杂。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兄弟党曾依靠从其他右翼政党吸纳选民一路发展壮大，如今，一个自称代表“真正右翼”的挑战者，正在以更加激进和系统化的政治纲领从她和盟友手中争夺选民。

从联盟党分裂出的“真正右翼”

万纳奇并非传统职业政治人士。这名意大利陆军前将领、前伞兵部队指挥官，在2023年因自费出版《颠倒的世界》而进入公众视野，书中有关移民、少数群体和传统家庭等问题的激进言论引起广泛争议。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前，苦于支持率持续下滑的联盟党领导人萨尔维尼将其吸纳为欧洲议会议员候选人，希望借助万纳奇不断上升的个人知名度重新动员选民。万纳奇最终获得超过50万张选票并当选欧洲议会议员，此后又被任命为联盟党副党首。

这场政治合作从一开始就存在明显裂痕。联盟党试图把万纳奇的个人号召力纳入政党体系，万纳奇却始终维持相对独立的政治活动和支持者网络，并不断批评联盟党及梅洛尼政府被执政责任“磨平棱角”。今年2月，万纳奇宣布退出联盟党，并成立新党“国家未来党”，宣告与现有右翼政党的路线分野。6月，该党正式举行成立大会。截至目前，已有8名原执政联盟议员加入该党，万纳奇称该党拥有近10万名缴费成员。

如果说成立初期的“国家未来党”主要依靠万纳奇的个人形象和激进的政治口号吸引支持，8月11日公布的政治纲领则将该党的政治定位转化为相对完整的政策方案，其中最受关注的是一套由22项措施组成的“重新移民”计划。文件提出，国家不仅要阻止非法移民进入，还应减少所谓“合法的大规模移民”，并通过鼓励移民返回原籍、扩大遣返规模等方式，将意大利外国人口占比压低至约4%。根据意大利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今年1月1日，意大利外国籍居民约556万人，占总人口9.4%。

“国家未来党”同时准备大幅提高意大利国籍的获得门槛。按照其方案，普通外国申请者需在意大利合法居留至少20年，意大利语口语和书面能力达到C1水平，且没有刑事犯罪记录。对于合法劳工移民，文件也提出优先考虑从犯罪率较低、能与意大利有效开展遣返合作的国家引进劳工。在治安问题上，该党主张向“高犯罪率地区”部署军队、扩大监狱容量，并将承担刑事责任的最低年龄降低到12岁。

在能源和对外政策上，“国家未来党”要求恢复购买俄罗斯天然气、发展新一代核能，反对欧盟“绿色新政”及电动汽车转型规划；在俄乌问题上，明确反对继续向乌克兰提供武器，主张将政策重心转向外交谈判。可以说，万纳奇和“国家未来党”通过在移民、欧盟、绿色转型和俄乌冲突等问题上展示较现执政联盟更加激进的立场，证明自己比梅洛尼、萨尔维尼更有资格代表“真正右翼”。

梅洛尼路线调整令部分选民失望

“国家未来党”的崛起并不只是万纳奇个人影响力的产物，也与梅洛尼执政后的路线调整密切相关。2022年上台前，意大利兄弟党长期以反建制、疑欧和民族保守主义形象争取选民支持，而在入主总理府后，梅洛尼选择迅速向建制派靠拢，逐渐将兄弟党改造为更接近欧洲主流的保守执政力量。她维持财政纪律，与欧盟合作以换取资金支持，重视跨大西洋关系，未在涉及欧元、欧盟财政规则及整体对外关系的议题上发表过激言论。

在国内政策上，梅洛尼政府虽然坚持限制非法移民、加强社会治安并寻求扩大行政权力，并没有彻底抛弃以往立场，但难以避免在欧盟规则、金融市场、盟友关系和产业利益等因素影响下不断妥协。执政时间越长，梅洛尼越依赖近年来在欧盟和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中塑造的“可靠、稳定、可预测”的建制派形象，而这恰恰成为万纳奇指责其背离竞选承诺的重要依据。

对于政策的调整，梅洛尼有其难言之隐。激进政党在野期间可以将复杂问题简单归结为移民失控、欧盟约束等，上台后却必须顾及预算赤字、企业利益、地方治理和国际承诺。梅洛尼通过务实转向扩大了中间选民接受度，却难免让部分右翼选民感到失望，从而给万纳奇留下了人员、组织和选民来源。在万纳奇及其支持者的叙事中，梅洛尼执政过程的妥协正是没有兑现竞选承诺的证明。万纳奇称，只有他才会真正关心选民的不满，并愿意把右翼政治主张贯彻到底。

合作与排斥都可能付出代价

“国家未来党”目前的支持率还不足以挑战意大利兄弟党的主导地位，却可能成为决定2027年议会选举结果的关键力量。7月下旬的民调结果显示，目前的执政联盟三党支持率为42.2%，反对党联合阵营为44.3%，两者仅相差2.1个百分点。与此同时，意大利众议院7月16日通过选举法改革方案，拟向全国得票率超过42%的联盟提供额外席位奖励，有关方案仍需参议院批准。如果最终生效，“国家未来党”7%左右的选票，将可能直接决定梅洛尼领导的联盟能否跨过额外席位奖励门槛。

若“国家未来党”独立参选，不仅会继续分流执政联盟三党的选票，也可能造成右翼候选人相互竞争的局面，而将万纳奇纳入现有阵营，则可以帮助梅洛尼重新取得选举优势。约三分之二的“国家未来党”支持者以及多数意大利兄弟党选民赞成合作，但联盟党和力量党选民普遍抵触：前者不愿接纳一个刚刚从本党分裂并在民调中反超自己的竞争者，后者则担心万纳奇的“重新移民”、反欧盟等激进主张会对现行政策造成破坏。

梅洛尼面临两难：排斥万纳奇，可以维护现有联盟和国际形象，却可能失去稳定多数；吸收万纳奇，联盟将进一步右转，加剧力量党、联盟党与意大利兄弟党之间的矛盾。万纳奇已明确表示，不会以放弃政治诉求为代价换取与现执政联盟合作，这意味着即便双方最终展开合作谈判，万纳奇也很难无条件并入现有联盟，而可能凭借其支持率要求相应的候选人席位和政策影响力。

最新调查显示，执政联盟在35岁以下选民中的支持率已经不足30%，明显落后于反对党阵营。这意味着梅洛尼拉拢万纳奇虽然可能堵住右翼选票流失，却并非没有代价，进一步右转或将增加梅洛尼争取年轻和中间选民的难度。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5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