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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衣”当为“半依”——东坡词“牛衣古柳卖黄瓜”辨正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24 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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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朝鲜(华中农业大学文法学院讲师)

  东坡词《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枣花)脍炙人口,广为传诵。词作书写了作者在徐州的一次村行经历,文字本身并不深奥晦涩,但“牛衣古柳卖黄瓜”一句中的“牛衣”一词,堪为疑窦。

  一

  现今通行的苏轼词版本,以及各类选本、教材,乃至《全宋词》,在刊录此词时,均作“牛衣”。知名如《东坡乐府笺》者,亦用“牛衣”,但于注中标出傅干《注坡词》“牛衣”作“牛依”,还引用了宋人曾季狸《艇斋诗话》所指出原作“半依”、误“半”作“牛”的记载。而刘尚荣《东坡词傅干注校证》于正文作“牛依”,校勘时举出众多版本作“牛衣”,同时也引用了曾季狸《艇斋诗话》及龚颐正《芥隐笔记》所载亲见东坡墨本作“半依”的材料。

  既然不止一人都声称亲睹了东坡原作为“半依”,也有版本作“牛依”,那通行版本中的“牛衣”就值得商榷了。细检当下东坡研究成果,尚无研究者对此进行考核辨正。故广搜典籍,欲弄清楚“牛衣”到底为何物,并从时令气候、具体天气状况、词语使用语境与词作基调等方面进行探讨,以辨正误,并祈引玉。

  二

  要厘清当作“牛衣”还是“半依”,可从如下三个问题入手。

  首要问题是,牛衣为何物?成语“对泣牛衣”或“牛衣对泣”,世人耳熟能详。但“牛衣”到底为何物,何种材质及规制如何,众皆茫然。博学如宋人程大昌者,其《演繁露》在介绍此物时,也难以确切回答,只知道是“龙具”。但“龙具之制,不知何若”。于是只能结合史料推断:“然则牛衣者,编草使暖,以被牛体。盖蓑衣之类也。”其实,牛衣在我国历史悠久,使用广泛。班固《汉书》载王章“卧牛衣中”,房玄龄《晋书》记刘实“卖牛衣以自给”,很能说明这一点。元代农学家王祯的《农书》对此有过专门考证。他指出这种农具在当时被称作“䪊具”,且认同颜师古“以乱麻为之”的观点,并认为牛体毛稀疏,不耐寒,所以老百姓就会用麻编织成毯状物,冬季给牛披上以保暖,“农家不可不预为储备”。这也说明它在古代是一种常见农具。清代的《钦定授时通考·牛衣图说》完全采用了王祯的材料,并绘制了一幅牛衣图。其主体呈长方形的毯状,背面及四周辅以几条粗大的绳索,当是用来系在牛身上以求固定。

  清楚了牛衣的材质、规制及主要用途后,第二个问题是,它是否也可以供人使用?答案是肯定的。古代典籍中,不乏牛衣为人使用的书写。上文提及的王章,因为没有被子,卧牛衣中以保暖,便是明证。《福建通志》也记载了连江一位名叫吴贞小的孝女,因家中老公公“老疾,无被”,她嫁过来仅一个晚上,就“以所嫁之被被翁”,而自己“终岁与夫卧牛衣”。在诗词中,人用牛衣的情况也不鲜见。仅举与苏轼大致同时代的几位士人的诗作,便可窥一斑:司马光有“客卧牛衣忧死别,人留玉塞望生归”;王安石有“清时无路取封侯,病卧牛衣已数秋”;王令有“困卧牛衣空有泪,剧弹铁剑不成歌”;韦骧有“罔利唯羞陟龙断,可言宁念卧牛衣”。

  既然人可以用牛衣,那第三个问题便是:“牛衣古柳卖黄瓜”中的“牛衣”是否得当?答曰:“牛衣”实属不当。何则?首先是形制尺寸决定了穿不了。如前所述,牛衣是用粗麻编织来披在牛身上给牛保暖的农具,其尺寸自然不会小。人与牛相比,躯体尺寸小了几个级别,所以,根本没法去穿尺幅很大的牛衣。而且,牛衣是带绳子的毯状物,是披在牛身上然后用绳子系牢实的。如果施之于人作衣服用,就只能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然后用绳索勒紧。这样的穿着不仅滑稽可笑,也不便于行动。虽然上文提及了也有人使用牛衣,但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在与“牛衣”搭配时,这些诗文都使用了“卧”字。亦即是说,古人在特殊情况下可能会拿牛衣来当被毯用,盖在身上保暖,根本就不是用来当衣服穿的。

  其次是季节温度表明了穿不住。由上可知,牛衣的功能是保暖。而苏轼写作此词时,天已不冷,相反,还有些高温。何以见得?第一是时节。词中“落枣花”“响缫车”“卖黄瓜”表明已是春末夏初。此时徐州的温度不可能低到还要牛衣保暖。第二是具体天气状况。苏轼熙宁十年四月下旬到任徐州后,经历了由涝转旱的极端天气。是年夏秋,淫雨不止,但一入冬就涝旱急转,“冬温无雪,疾疫将兴。宿麦在田,膏泽不继”(《祷灵慧塔文三首》之三)。“水未落而旱已成,冬无雪而春不雨。烟尘蓬勃,草木焦枯。”(《徐州祈雨青词》)可见当时旱情十分严重。苏轼听闻徐州城东二十里有一石潭,颇为神奇。若用蜥蜴头置于潭中祈雨,甚是灵验。(《起伏龙行·序》)心急如焚的他于是前往求雨。归来途中,作《浣溪沙》词作五首,其中就包括此篇。在此极端天气状况下,春末夏初的徐州,气温之高,可想而知。从词作写村民在柳荫下卖黄瓜这一细节,也可佐证。要知道,华北平原在春夏之交常遭干旱,会直接进入高温天气。因此,当时的具体天气状况,已算炎热,是绝对不可能再身着保暖之用的牛衣了。

  再次是“牛衣”使用语境与词作基调有违和感。细考古代诗文中的“牛衣”使用者,均为贫寒人士。该词的运用,饱含穷愁悲哀的意蕴。上文所举北宋诸公的诗作,很能说明这一点。苏轼作为文学大家,定然知其含义及使用语境。检索苏轼文集,“牛衣”还出现在“合浦卖珠无复有,当年笑我泣牛衣”“但知眠牛衣,宁免刺虎圈”“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这些诗句中。这几处运用“牛衣”的语境与传递的情感,与众多文士使用该词时毫无二致。但此首《浣溪沙》,苏轼想要呈现的是徐州乡村的古朴淳厚以及村民的怡然自得,而非贫困哀愁。此故,若词作使用暗含穷困悲哀之意的“牛衣”一词,就与整首词的基调显得格格不入。从语用的角度来看,若作“牛衣”,也是不合适的。

  三

  既已辨清“牛衣古柳卖黄瓜”中“牛衣”一词不妥,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东坡亲笔墨本的“半依”,为何在后来成了“牛衣”?而且,此处作“牛衣”,历史相当悠久,但为何没能引起重视?

  先看第一个问题。东坡亲笔墨本作“半依”,这应该是确切的,因曾季狸与龚颐正都言之凿凿地记载了亲眼所见如此。曾季狸《艇斋诗话》曰:“东坡在徐州作长短句云:‘半依古柳卖黄瓜。’今印本作‘牛依古柳卖黄瓜’,非是。予尝见坡墨迹作‘半依’,乃知‘牛’字误也。”曾季狸生活在南宋初年,他看到当时的印本,已经误作“牛依”了。稍后的龚颐正则进一步揭示了从“半依”到“牛依”再到“牛衣”的讹变。据其《芥隐笔记·东坡真迹》载:“予见孙昌符家坡朱陈词真迹,云‘半依古柳卖黄瓜’。今印本多作‘牛依’,或迁就为‘牛衣’矣。”在镂刻于南宋绍兴初年的傅干《注坡词》中,此处正作“牛依”。而成书于南宋后期的《花庵词选》,已改作“牛衣”。之后的元刻本、吴讷钞本、毛本等,均作“牛衣”。受此影响,后来选录此词时,基本作“牛衣”。

  正因为长期以来众多版本作“牛衣”,又鲜有注释说明,读者也就不求甚解地接受了。偶有注释或赏析文章涉及这一关键词时,也只能牵强附会,甚而闹出笑话。有注释者把“牛衣”说成是用来遮雨的蓑衣;也有解释为一种粗布衣裳,展示了村民的朴素。有赏析文章说村民为寻清凉,身着牛衣在柳荫之下卖黄瓜。都需要躲在柳荫下寻清凉了,还能身穿用来保暖的牛衣?这一错误长期流传,本质在于不知牛衣为何物,不能发现问题,故以讹传讹。

  行文至此,已明东坡词作“牛衣”实属误用,当据典籍改回“半依”。“半依”一词,写出了村民的随意与安闲,亦即“松弛感”。这正与词作所欲传达的怡然自得之境相吻合。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4日 13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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