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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位中国数学家同获菲尔兹奖,令人久久回味。他们的故事值得细数,故事里的“数学桂冠”同样让人好奇——他们所攻破的难题,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洞见?难在何处,又通向何方?未来还有哪些未知的险峰,等待后人攀登?
本期,我们特邀学者执笔,试着诠释那些高深的理论。从三维挂谷猜想到希尔伯特第六问题——自疑问开始,让我们一步步,踏入数学的世界。
作者:焦宇翔、何伟鲲(分别系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博士生、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研究员)
2026年7月,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35岁的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国际数学联盟在授奖词中提到,她在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的一系列中心问题上取得重要突破,其中包括与乔舒亚·扎尔合作解决三维挂谷猜想。
但你知道吗?这个听起来十分深奥的猜想,最初却来自一个人人都能听懂的问题:一根针,究竟需要多大的地方,才能掉转方向?

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一根针掉转方向需要多大地方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挂谷针问题”:在平面上,要让一根长度为1的针掉转方向,至少需要多大的区域?
最简单的办法,是捏住针的中点旋转半圈。针会扫过一个直径为1的圆盘。但人们很快发现,这个圆盘浪费了不少地方。如果让针一边平移,一边绕着某个端点转动,就可以使用更小的区域。例如,针可以在一个等边三角形中完成转向。它先绕着一端转动,再平移到另一个位置,接着绕另一端继续转动。通过这种“转一下、挪一下”的方式,所需面积比圆盘小得多。挂谷本人还研究过一种三边向内弯曲的“曲边三角形”。针可以贴着边界不断改变位置和方向。挂谷一度猜测,这种图形可能就是最节省面积的答案。
问题的真正转折来自俄裔数学家贝西科维奇。他构造出一种奇特的平面集合: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能在其中找到一条单位线段,而整个集合的面积却是零。他将这种思想用于原始的转针问题,说明针完成转向所需的面积可以任意小。
这就像重新整理一把折扇。先用许多狭长三角形容纳不同方向的针,再把它们切细、平移并尽量重叠。虽然每片“扇叶”都有面积,但叠在一起后,总面积却能大幅缩小。不断重复这一过程,就能得到面积趋近于零的区域。由此,人们把原来的问题稍加改变:不再要求一根针真的连续转动,只要求一个集合在每个方向上都含有一条单位线段。这样的集合被称为挂谷集合。
一个集合中既然有所有方向的线段,怎么会没有面积?其中的关键在于,不同线段能够以极其复杂的方式重叠,共享许多位置。
类似构造也能出现在三维和更高维空间中。如果只问普通面积或体积,答案已经清楚:它可以为零。但同样是零体积,有的集合只像一张薄纸,有的却复杂得几乎充满空间。既然如此,我们需要一把更精细的尺子描述一个集合究竟有多“大”。
零面积为什么仍然“有维数”
我们习惯说,直线是一维的,纸面是二维的,生活的空间是三维的。但假如我们生活在一个形状十分奇怪的世界中,又事先不知道它有几维,该怎样通过测量发现答案,继而描述这个世界的大小呢?
想象一下用尺子测量一条线的长度,如果使用单位为米的尺子,相当于我们要数这条线需要用多少个1米的单位尺才能填满。但同时我们也可以用单位为厘米的尺子测量,那最后填满同一条线所需要的单位尺个数就会变成100倍。这是针对一维的线的情形。而针对二维的物品来说,我们使用边长为1米和边长为1厘米的格作为单位尺测量的结果应该相差10000倍。这个覆盖数量随尺度变化的速度,就直观地体现了空间的维数,在数学中这一概念通常被称为空间的闵可夫斯基维数。
对于形状十分零碎的集合,数学家还需要使用更精细的豪斯多夫维数。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把能够调节维度的尺子:选取的维数太高,测量结果会趋近于零;维数太低,结果又会趋向无穷;两种情形发生转变的临界值,就是集合的豪斯多夫维数。
不过,体积为零并不一定意味着维数低。有些集合虽然没有面积,却仍具有二维的维数;也有些集合虽然没有体积,却在每一个尺度上都呈现出三维的复杂性。
挂谷猜想断言,一个含有所有方向单位线段的集合,它的豪斯多夫维数不能比所在空间的维数更低。简单地说,可以把所有方向的针挤进一个普通测度为零的集合,却不能把它们真正压成低维的东西。
1971年,英国数学家罗伊·戴维斯证明,平面挂谷集合即使面积为零,豪斯多夫维数仍然等于2。平面情形的挂谷问题由此得到证明。
但进入三维空间后,线段之间的关系骤然复杂起来。在平面上,两条不同方向的直线只会以相对简单的方式相交;在空间中,许多线段可能交叉,也可能错开,还可能挤在一张薄片或一个弯曲表面附近。更麻烦的是,这些线段的排列会随着观察尺度改变。远看是一束靠得很近的线,放大后可能分成许多小束;在某个尺度上显得杂乱无章,换一个尺度又可能出现清晰结构。
1995年,托马斯·沃尔夫发明了著名的“刷子”方法,证明三维挂谷集合的维数至少为2.5。可以想象,一根细管是刷柄,许多与它相交的细管像刷毛一样伸向不同方向。刷毛不可能完全重合,因此必然占据一定空间。后来,多位数学家把下界推进到严格大于2.5,但从这里到完整的三维结论,仍存在本质困难。
与此同时,挂谷问题也走出趣味几何的范围。研究光、声音等波的传播时,数学家常把复杂的波分解成许多沿不同方向传播的小波束。在一定尺度上,每一束波就像一根细管。要判断大量波束会不会过度集中,就必须了解不同方向的细管能够重叠到什么程度。挂谷问题由此成为连接分形几何、调和分析和偏微分方程的一道重要关口。
王虹如何完成最后一步
王虹长期研究波、细管和分形集合之间的关系,所以挂谷问题自然而然进入了她的视野。她与扎尔对三维挂谷问题的突破,并非在一篇论文中突然完成,而是沿着一条道路逐步展开,先处理具有特殊结构的情形,再逼近一般情形,最终完成证明。
研究挂谷集合时,数学家通常先给没有粗细的线段增加一点厚度,把它们看成许多极细的管子。管子越细,就越接近原来的线段。问题也随之转化为:当空间中出现许多方向不同的细管时,它们能够重叠到什么程度?所有细管的并集,最少要占据多大空间?
一种特别值得注意的情形,是细管的分布表现出“黏性”。所谓“黏性”,就是对这些细管的排布增加一种额外的人为限制,即方向接近的细管,在较大的尺度上也紧靠在一起,仿佛它们被胶水粘住。人们曾经怀疑,这种在不同尺度上持续“抱团”的方式,或许可以把所有方向的细管压缩进一个维数低于3的集合。
2022年,王虹和扎尔首先解决了这一特殊情形。他们证明,在三维空间中,即便细管在多个尺度上保持黏合,形成的挂谷集合仍然必须具有三维维数。方向相近的细管可以共享一部分空间,却不能毫无限制地挤在一起。
2024年,两人又证明,每个三维挂谷集合的阿苏阿德维数都是3。这种维数主要考察集合局部可能呈现的最高复杂程度。即无论集合整体多么稀薄,总能找到一个局部,经过放大后显露出三维复杂性。不过,这不等于整个集合的豪斯多夫维数是3;完整猜想仍须控制所有尺度上的变化,但这也让人们看到了解决这一猜想的曙光。
2025年2月,王虹和扎尔公布了一篇127页的论文,证明每个三维挂谷集合的豪斯多夫维数和闵可夫斯基维数都等于3,从而解决了三维挂谷猜想。
证明所面对的情形,仿佛是一团在不同尺度上不断分合的细线。只看其中几根,容易判断它们怎样交叉;面对无数根不同方向的细管,就必须先辨认它们究竟以什么方式聚集。王虹和扎尔的重要思想之一,是考察有多少细管能够共同挤进一个凸形“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是球、盒子,也可以是各种被拉长或压扁的凸形区域。粗略地说,如果大量细管能在多个尺度上持续聚拢,它们就会显现出近似的“黏性”,可以运用此前建立的黏性挂谷理论;如果细管不能持续聚拢,经过多尺度分解后,就能证明它们必须占据足够大的空间。无论细管选择持续聚拢,还是在某些尺度上逐渐散开,最终都无法形成真正低于三维的挂谷集合。
2026年,王虹与她的博士生导师拉里·古斯以及扎尔又给出一份更短、更清晰的证明,使这项成果的总体结构更容易被理解和检验。国际数学联盟认为,她通过多尺度方法以及深刻的几何和组合洞察,在三维挂谷问题等分析学中心问题上取得了重大突破。
一根针连接的数学世界
三维挂谷猜想的解决,并不意味着整个问题已经结束。四维及更高维的情形仍然开放。在更高维空间中,细管可能聚集在更加复杂的曲面附近,三维证明中的方法无法直接照搬。
挂谷问题本身的重要性,不只在于一根针。研究光、声音等波的传播时,波束能否过度集中、传播后能否变得平滑,都与细管怎样聚集有关。王虹和扎尔发展出的多尺度方法,也可能用于其他分析和几何问题。它不会立刻变成新设备或新算法,却消除了基础理论中的一道重要障碍。
100多年前,挂谷宗一只是想知道一根针需要多大的地方才能转身;贝西科维奇随后发现,所有方向的针竟能藏进一个零面积集合;王虹和扎尔则进一步证明,在三维世界中,无论这些针怎样重叠、怎样隐藏,都不能真正被压成低维的东西。
体积可以消失,维数却留下了空间不可压缩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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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7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