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作者：祁硕森（西安交通大学城市学院教授）

1962年1月24日，黎明的阳光尚未穿透浓雾，台北青田街一间老屋的灯盏亮了整夜。一位耄耋老人彻夜未眠，他就是阔别故土十三载的髯翁于右任。对岸的大陆，是他朝思暮想的故土，那里有他魂牵梦萦的三原的麦田、咸阳的古桥……积郁多年的乡愁如岩浆涌出，老人用颤抖的手吃力地写下令人怆然涕下的传世绝唱《望大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纵横交错的笔迹，既有草书的苍劲，更有诗人的泣血。

他这颗滚烫的诗心，早在少年时便已埋下种子。回溯至清末，伯母牵着他的小手，将他送入陕西三原县城私塾。彼时于右任还是个眉目清亮的少年，因天资聪颖、学业精进，常被先生委以代课之责，乡邻称他“小先生”。私塾窗外，是关中平原的辽阔天地；案头之上，是圣贤典籍的千年智慧。某日，先生外出，出于好奇，于右任在先生的旧书架上翻到文天祥的《指南录》与谢枋得的《叠山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慷慨之句，以及乱世中坚守气节的赤诚，震荡着他的心灵。从此，他沉醉于古典诗文中，在平仄韵律中体悟家国大义。

于右任手书诗作 由作者提供

随着年龄渐长，他先后入读宏道、味泾、关中等陕西著名书院。刘古愚、朱佛光、毛俊臣等关中大儒次第引领他的求学之路。在先生们的教诲下，他不仅夯实了古典诗词的根基，更明白了“诗言志”的真谛——诗歌不只是闲情逸致的消遣，更是志士胸怀的写照。正如书法家赵学敏所说：“每读于老诗作，总是撼人心魄，句句都是忧国忧民的呐喊，绝少有过儿女情长的缠绵。”那时的于右任常在课后与同好登临三原北城，极目远眺，心中已立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

1904年，于右任的诗集《半哭半笑楼诗草》因讥讽时政、倡言革命，引来清廷缉捕，他被迫逃往当时志士云集的上海。南逃途中，他拜谒明孝陵，悲愤之余，写下“短衣散发三千里，亡命南来哭孝陵”，将遗民的孤愤与革命者的决绝熔铸于诗行。抵达上海后，经人介绍，于右任入读震旦公学，得到教育家马相伯器重，并结识了许多仁人志士。为实现革命理想，他以报刊为阵地，创办了《神州》《民呼》《民吁》《民立》等，以笔为旗，呼吁革命。东渡日本途经马关，忆及国耻，他发出“神州再造是何年”的追问，立下“报仇侠儿志，报国烈士身”的誓言，字里行间满是对民族复兴、天下太平的憧憬与期盼。

辛亥革命前后，他以诗为武器，哭宋教仁、挽井勿幕等民主革命先驱。《民立七哀诗》痛悼与他并肩战斗而付出生命的七位同仁，字字泣血，成为近代诗史中的“烈士悲歌”。抗战岁月里，他倡议将端午设立为“诗人节”，希望借屈原以激励民众。日本投降之夜，他情难自禁，以奔放草书写下诗书双绝的著名诗歌《中吕·醉高歌》十首。“中华民族争相贺”“大道之行在此”等诗句，字里行间洋溢着民族自信与喜悦。

晚年寓居台湾后，这份家国情怀未有丝毫消减，“白头吟望中原路”“夜夜梦中原”等诗中的肺腑之言，道尽了他对故园的眷恋。

时光流转至1964年，于右任的生命已近终点。病榻之上，他目光始终望向大陆的方向。亲友、医生围在四周，见他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唯有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伸出三根手指，久久未曾放下。

众人推测，这三指，定是老人魂牵梦萦的故土——三原，因为那里有他蒙学启蒙的私塾，有他少年时登临的北城，有他一生牵挂的亲人。

病床边，有人轻声吟诵他的《望大陆》，“山之上，国有殇”的悲怆之声在病房中回荡，老人似乎听到了，眼角滚下热泪，那三根手指依旧倔强地指向北方，指向海峡对岸的故土。令人遗憾的是，于右任终究未能等到归乡之日，唯有这“三指”与《望大陆》的诗作化作了跨越时空的家国呼唤。

以书法名世的于右任一生写下千余篇诗作，正如古典文学专家霍松林所言，“于右任中年以后书名日高，几乎掩盖了他的诗名，然而一个真实的于右任，他的书法和诗歌，应该是双峰并峙的”。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