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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永军(云南大学法学院教授)
儒法关系,向来聚讼不休。前人多重其分,近来则颇有侧重其合者。或谓法家不过儒家之一支,或为法家辩白而力陈两家相通之旨。诸如此类,虽不无道理,却终遮掩了法家自成一派之本色,埋没其独辟之精神与思想之创获。实则儒法之分甚明:法家非惟承继儒学,更乃反叛儒学。
思想根源不同
儒家讲政事,根子在“天道”。这个“天”来自周朝的宗法礼乐文明。孔子的“天”虽不是人格神,但仍是道德根据。《论语·八佾》:“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孔子以“畏天命”为君子三畏之首,自称“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孟子把天命与心性贯通,直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尽心上》)。心、性、天连成一条道德链条。儒家由此认定:人天生有向善之德,仁爱、孝悌是人心善端,可以推演出道德教化、礼乐和序、德政安民。荀子虽主性恶,但力倡“化性起伪”,仍然将仁义道德作为终极追求。“天”是儒家政治学说的逻辑起点,儒家的一切政治主张和观点,都可从其中推导出来,对此朱熹曾说“吾儒本天”(《朱熹集·答张敬夫》)。法家出现在礼崩乐坏、列国兼并之际,立论出发点是人的自利本性。面对失效的旧宗法秩序,法家认为必须把人从情感和道德中抽离出来,只讲利害,才能富国强兵。法家不言人性本恶,只强调公共治理不能指望道德自觉,必须借利害调节行为。《商君书·算地》:“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商君书·错法》:“人生而有好恶,故民可治也。”商鞅把人性归结为趋利避害的本能。韩非推到极致。《韩非子·备内》举例说造车的望人富贵,做棺材的盼人早死,“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利在人之死也”。他把人际关系全归结为利害。从功利人性出发,他们推导出法令赏罚、君主集权、法术势并用的政治结论。人(情)是法家政治学说的逻辑起点,法家的一切政治主张和观点,都可从其推导出来,所以韩非说“凡治天下,必因人情”(《韩非子·八经》)。儒家从宗法伦理出发,推演出天道、人性、德治合一的道德秩序;法家从生存危机出发,建起人性、利害、法治为基础的权力秩序。儒法两家思想的源头和逻辑起点存在根本性的区别。
方法路径不同
儒家重体验、内省、演绎和教化。从人心和道德自觉出发,由内向外、由己及人推展秩序。认知上靠内省体悟,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论语·为政》),要求反求诸己;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由尽心知性上达天道。推理上先立天道、仁义等终极价值,再向下推演伦常,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线外推。治世上行柔性教化,以礼乐为主、法律为辅,靠榜样、风俗、舆论塑造秩序。此法自带道德立场。法家重观察、实证、归纳和控制。从现实利害出发,由外向内用制度规训个人。认知上直察人趋利避害的事实,不预设道德本体。韩非在《显学》篇中说:“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主张用验证检验言论。法家的刑名之学更是主张循名责实,“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韩非子·奸劫弑臣》)。推理上先立富国强兵的目标,再反向确定制度、法令、赏罚,只拿利害因果作尺度,拒绝道德类推。治世上行刚性控制,以法治为纲,严刑厚赏,用公法约束人,刻意去道德化。儒法两家,一个从道德直觉和演绎教化出发,是人文主义者;一个从经验观察、现实利害和归纳控制出发,是社会科学家。两家差别极大。
治国策略完全不同
两家思想本源与方法论之异,最终在治国方略上汇聚为德治与法治的尖锐对峙。儒家主德治,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又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孟子认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下》),提倡仁政,号召“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孟子·公孙丑上》),将得民心看作是第一等的大事情。荀子重视法制,但其法以“隆礼”为前提和基础,他说:“隆礼至法则国有常”(《荀子·君道》),荀子的法律以礼为纲。儒家并不完全否定刑罚,但在他们看来刑罚只是拿来辅助德教的,即“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尚书·大禹谟》)。
法家洞悉德治的局限,标举“垂法而治”(《商君书·壹言》),主张以法治国。韩非在《五蠹》篇中讲了两个故事:楚人直躬告父偷羊,令尹杀之;鲁人三战三逃,孔子却称其孝。对此,韩非指出:“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私德与公义存在冲突。于是他在《显学》篇中明确提出“不务德而务法”的主张。法家所说的“法”,是“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韩非子·难三》)。法家要求“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韩非子·有度》),一切裁于法,赏罚信且必。法家重民力,不重民心。刑罚上,“行罚,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刑去事成”(《商君书·靳令》)。权力结构上,“事在四方,要在中央”(《韩非子·扬权》),君主以术御臣,以势立威。韩非指责“儒以文乱法”(《韩非子·五蠹》),足见两家冰炭不容。
从荀子到韩非的转变,是理解儒法分野的关键。荀子主性恶,但仍相信人性是可改造的,将善作为追求的目标,相信“化性起伪”靠礼义。韩非师从荀子,却把性恶推到极致:人性不可改变,干脆用利害调动人、用法律管束人。荀子还保留礼,韩非连礼也丢掉,只剩下法术势。这一转变,正是儒法分离的典型思想事件。
除上述核心分野,两家在秩序观、社会结构、价值取向、历史观、法律观上也存在系统性对立。秩序观上,儒家礼乐含情理,法家法令去情感。社会结构上,儒家以宗族血缘为基,“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家国同构;法家强制析产,“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史记·商君列传》),编户齐民。价值取向上,儒家“君子义以为上”(《论语·阳货》),法家尚国家功利,《商君书·画策》篇直言“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历史观上,儒家法先王、尚古制;法家法后王、主变法。法律观上,儒家恤刑慎罚,法家重刑厚赏。两家同求秩序而路径相反:儒家重道德教化、柔性约束,法家重制度强制、刚性控制。
儒法合流,势有必至,理有固然。然欲言其合,必先明其异。今有学者,或循师承之迹,指法家为儒家之歧出;或怀辩污之心,强求其同以为法家讳。此二者,皆掩儒法根本之别,蔽法家创辟之见,略法家对儒学之突破,殊为不当。治法家者,当重儒法之异而非同。儒学亦自有其糟粕,依附儒门亦不足为法家洗垢。欲还法家之本旨,当审其立论所依之据,运思之方法,辨其所以然与所不然,如是则能取其精而去其糟,庶几近于科学之继承。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5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