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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13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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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安夙(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典藏部馆员、策展人)

  文人书斋也称文房、书房,因古人常在其内置放芸香驱虫护书,因而也以“芸窗”这一雅称代指文人读书治学之所。它集营造、读书、赏玩、雅集于一体,将闲情雅趣巧妙融合,寄托着士夫文人的情志理想与精神追求。

  《说文解字》释称:“斋,戒洁也。”可见古人对书斋的营建超越了建筑本身,成为介于“学而优则仕”与“旧山归隐浪摇青”之间具有仪式感的精神空间。古人的一心向学、避尘绝俗,通过建筑空间的延伸和日常书斋活动被“激活”,书斋与园林的相融共生,更是将“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的修为境界收归方寸,成为士人抒发天地情怀的寄寓之所。

  虚室生白

  古人造园之风从魏晋开始盛行,“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书斋和园林逐渐关联。及至唐代,文人开始参与造园,表现书斋草堂的绘画应运而生。王维在辋川营建山水园林,写下“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的诗句,他将“隐逸”视作精神上的自我构建,园林是载体,读书论学成为内在心性的外化。他的《辋川图》(图⑥)描绘了从书斋到庭院再延伸至山川的场景,书斋山水就此发轫。

  宋代以文治天下,造园更盛。米友仁曾于画中自题“老境于世海中,一毛发事,泊然无著染,每静室僧趺,忘怀万虑,与碧虚寥廓同其流荡”。“静”既是指安坐澄怀的氛围,也是通过书斋空间达到的静笃状态。故宫博物院藏刘松年《山馆读书图》(图②),描绘的便是文人在松馆读书的景致。画面被分隔为书斋内、院落中和篱墙外三重空间,长松掩映下,但见书斋内一人正倚案展卷,旁边摆几函书册、一只香鼎,简约得很。书斋外篱墙边,一小童子正扫落叶。乾隆题诗言:“竹篱权闭户,松舍乃开窗……诗书趣有永,风月净无双。”斋内文人凝神细读,院中青松以及书斋后延展至画外的空间,透出虚静的味道。书斋外的山水松林安放士人的林泉之心,将书斋的“独我”性和空间布局的“超我”性融于一境。再如刘松年的《秋窗读易图》,画家精细刻画了柴扉、长松、青石、红树,书斋里一主一仆,主人凭案倚窗,目光将观者带到窗外的近水远山中。书斋虽未加修饰,但周围画境层层叠叠,形成繁密的空间“实景”,与书斋外空灵的水岸“虚景”形成对比,静中寓动,虚实相生。

  明代计成在《园冶·书房基》中言:“书房之基,立于园林者,无拘内外,择偏僻处,随便通园……借外景,自然幽雅,深得山林之趣。”文人向往的书斋园林之趣,在文徵明的《真赏斋图卷》(图③)中可见一斑。书斋内二人对坐,旁立侍童;书斋外古桧怪石穿插。清代安岐于《墨缘汇观》中形容:“绕屋修竹苍松、高梧古桧,甚得幽致。”再如仇英的《梧竹书堂图》(图⑤)中,一书斋周匝梧桐、修竹、清流,远山青绿浅敷。书斋里一文人半袒在躺椅上,目光落在书斋外。远山空谷、近溪梧竹将文人致仕归乡后追求的林泉之趣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敦桢在《中国古代建筑史》中说,明清时期江南大型建筑常在左右纵轴布置书房,客厅和书房前凿池叠石,自成幽静庭院。文震亨在《长物志》中也说:“园林水石最不可无……又须修竹、老木、怪藤、丑树,交覆角立……乃为名区胜地也。”可见文人书斋是超越现实生活的理想栖居。

  闲情余趣

  古人推崇闲心与闲情。刘勰《文心雕龙·隐秀》云:“境玄思淡,而独得乎优闲。”陈继儒《太平清话》中曾列数诸般闲情:焚香、试茶、洗砚、鼓琴、校书、候月、听雨、浇花……处处皆是文人情调。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也说:“余自闲日,遍考钟鼎卣彝,书画法帖,窑玉古玩,文房器具……清心乐志,孰过于此?”

  周文矩的《重屏会棋图》描绘了人们围坐屏前会棋的场景。有趣的是,画中屏风上又画有三联通景屏风,“画中见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书房成为三五好友对弈清谈、抚琴鉴古的好地方。刘松年所绘《撵茶图》也颇有意趣。画面左侧精细刻画了磨茶、点茶的用具和场景,右侧三人对坐,一僧伏案执笔,两士注目静观。画案上香鼎、澄砚、水盂、镇纸一应俱全。虽名“撵茶”,实为雅聚。于园林书斋内品茗畅谈,焚香作画,快哉快哉。

  明代中期以后,文人收藏之风逐渐转为纯赏玩。文震亨于《长物志》说:“于世为闲事,于身为长物,而品人者,于此观韵焉。”董其昌《骨董十三说》讲:“玩骨董有却病延年之助……宜先治幽轩邃室。虽在城市,有山林之致。”仇英的《竹院品古图》(图④)是“特写式”博古场景绘画的代表之作,画面中,竹院里两件围屏将空间分隔,屏内多张桌案摆满古玩,正中画桌旁文士围坐畅谈;屏风上绘山水花鸟,屏风外是园林,童子煎茶、竹下备棋,湖石隐鹤,犬儿嬉戏,园主的闲适之情跃然纸上。

  清代丁观鹏的《弘历鉴古图》上有乾隆御题:“是一是二,不即不离。儒可墨可,何虑何思。”画中乾隆身着汉服,手持绢素,坐塌四周摆满青铜器、瓷器、玉器和古籍。背后大扇屏风有宋元山水之风,上悬乾隆御容。皇帝的书房虽不“避世”,却能处理政务、鉴赏参禅,彰显文治。他在《味闲斋》一诗中写道:“设问味闲何所味,只宜闲者未宜予。”书斋文化,无论是在禁中还是民间,都是栖心与寄志的象征,闲情不闲,余事非余。

  牖纳清风

  东晋永和九年暮春,王羲之等人在兰亭行修禊之礼,“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开雅集先河。宋代以后,诸多“西园雅集图”(图⑦)塑造出文人切磋唱和的群像式场景。那是元丰初年,驸马都尉王诜邀苏轼、黄庭坚、米芾、秦观、李公麟等十余位名士聚会。“其乌帽黄道服捉笔而书者为东坡先生……”米芾所作《西园雅集图记》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因该题材符合古代文人吟咏酬唱的理想典范,因而被反复描摹,园林成为书斋的外延,是题诗作画、品茗论禅的载体。

  另一经典图式是取材于白居易等九位文人于洛阳香山结社雅集典故的“香山九老图”。唐会昌五年,退居洛阳的白居易与胡杲、吉玫等八位老者结为“九老会”,赋诗为记。谢环所绘《香山九老图》(图①)虽沿袭宋代范式,但画中场景更偏向明式书斋园林。晚明文人尤追古雅高洁之境,画中斋内空灵通透,正合“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之意。九老与仆僮气定神闲,斋馆与自然环境相融。画面以斋室、石径、树木、竹林分隔空间,用湖石、草窠、棋桌、仙鹤点景,用笔谨严,尽显文人田园之乐。

  明人李晔于《紫桃轩杂缀》中言:“在溪山纡曲处择书屋,结构只三间……四旁修竹百竿,以招清风;南面长松一株,可挂明月……东屋置道、释二家之书,西房置儒家典籍。”高濂在《遵生八笺·起居安乐笺》中的描写则具体到书斋陈设:“斋中长桌一,古砚一,旧古铜水注一,旧窑笔格一,斑竹笔筒一……壁间悬画一……山水为上。”可见,这便是文人理想中的书斋生活。

  书斋,不仅是士人研书治学的居所,更是他们以山水灵性滋养林泉之心的精神寄托。文人造园的兴起与书斋山水的发展并驾齐驱,蔚成书斋文化与书斋绘画的繁荣。书斋仿佛传统文化中一抹清幽玄色,深邃内敛又生机沛然,是文人灵魂栖止、安放自我的精神家园。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①香山九老图(中国画·局部) 谢环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②山馆读书图(中国画) 刘松年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③真赏斋图卷(中国画) 文徵明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④竹院品古图(中国画) 仇英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⑤梧竹书堂图(中国画) 仇英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⑥辋川图(中国画·局部) 王维

安坐芸窗守林泉——古代绘画中的文人书斋

⑦西园雅集图(中国画·局部) 刘松年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3日 09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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