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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者说】
作者:李璐(中国国家博物馆“珠玑玉佩的时光叙事”展策展助理)
今年7月17日,中国国家博物馆重磅巡展“珠玑玉佩的时光叙事”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正式启幕。本次展览荟萃了一批丝路古珠珍品,核心展品为20世纪30年代中国西北科学考察团在新疆罗布泊、库车、沙雅等遗址发掘采集的古代珠饰。这场穿越时空的珠玉雅集,以九十多年前考察团发掘的丝路遗珍为引,为观众还原文明交融互鉴的历史图景。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瑞典归还罗布泊采集缠丝玛瑙珠串 作者供图
展厅里,一组汉晋时期的珠饰十分精美。这组出土于罗布泊的珠饰,青白玉管珠温润内敛,孔道边缘光滑圆润,凝固着某位楼兰工匠指间的温度;绞丝玻璃珠黄蓝相间的纹理如行云流水,那是南亚大地孕育的色彩,历经千年依旧鲜活;那枚通体幽蓝的玻璃珠格外醒目,表面细密的风化纹如同岁月印下的指纹,是典型的地中海沿岸玻璃工艺制品。
丝绸之路的畅通促成了不同地域与族群之间珠饰文化的交流,异域工艺、材质与纹样随之传入中原。这组珠饰跳脱出中原礼器严谨规整的范式,以一种更为随性洒脱的姿态,诉说着丝路上文明对话的故事。
遗憾的是,并非所有西域珠饰都一直安稳地留在故土。19世纪下半叶,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敦煌的经卷、西域古国的文书、简牍和佛像等大量的中国文物,被外来探险者一箱箱、一车车地运离故土。
1900年那个风沙肆虐的春天,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腹地,揭开了沉寂千年的楼兰古城的面纱。次年,他在这片被风沙掩埋的废墟中进行了首次发掘,在墓葬与民居中收集了大量珠玉饰品,包括蓝料玻璃珠、缠丝玛瑙管珠和薄片状绿松石扁珠等。后来,这批珠饰被他全部带走,入藏斯德哥尔摩的世界文化博物馆。
1927年,当斯文·赫定再度筹划带领欧洲人组成的探险队重返中国西北时,中国学界在民族情绪与学术尊严的双重激荡下,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抗议浪潮。为监视外国人擅入中国收集学术材料的行动,防止其随意挖掘、购买或假名窃取中国文物,北京大学研究所、故宫博物院、中央观象台等学术机构,决定成立“中国学术团体协会”。
协会成立后,发表《北京学术团体反对外人采取古物之宣言》,矛头直指斯文·赫定。双方经过多轮艰难磋商,最终签订了《中国学术团体协会为组织西北科学考查团事与瑞典国斯文赫定博士订定合作办法》。这份协议明确规定:所有在中国境内发掘、采集的文物,全部留存国内,这在中国近代考古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与此同时,“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正式组建。中方团长为北大教务长徐旭生,外方团长为斯文·赫定。1927年,在北京大学从事考古学研究的黄文弼成为“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的重要成员之一。他深入罗布淖尔、库车、沙雅等险地,在荒漠中风餐露宿,用双手一点点清理出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珠饰。展厅展出的玉管珠和玛瑙珠,正是他当年亲手采集的标本。
截至1958年,黄文弼先后四次赴新疆考察,行程达3.8万公里,在天山南北几乎所有古迹都留下了足迹,被誉为“中国新疆考古第一人”。他撰写的《罗布淖尔考古记》《吐鲁番考古记》《塔里木盆地考古记》等,至今仍是许多考古学者的案头书。《吐鲁番考古记》更是开启了中国整理研究吐鲁番出土文物的先河。
1933至1935年,斯文·赫定以绥新公路考察团的名义,再度进入罗布泊,又采集了一批珠饰。但依据新约,这批文物仅可暂运瑞典整理,研究完毕后必须归还中国。20世纪50年代,随着中瑞建交,这批包括楼兰古珠在内的文物,终于分批次踏上归途,最终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本次展览展出的一串汉晋时期的缠丝玛瑙珠串,便是这段曲折归途的见证者。珠子出土时呈零散状态,但根据珠子表面的孔道特征及材质搭配规律判断,其最初应为一件穿系成组的珠串饰,因年代久远,用于串联的丝线或皮绳早已腐朽碳化。作为1950年中瑞建交后的重要成果之一,这些古珠得以归还中国,完成了从“探险战利品”到“国家珍贵文物”的身份转变,成为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馆藏。本次展览首次公开展出这批海外归还的珍宝,不仅填补了国内馆藏西域早期玻璃珠、玛瑙珠实物体系的空缺,更是丝路文明交流图景生动的注脚。
每一件重见天日的珍宝,每一段历尽波折的归途,既诉说着珠饰因文明交流而形制日丰、工艺日精的故事,也见证着一代代中国考古文博人,守护文化根脉的赤诚之心。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3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