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中国】

　　作者：秦大树（浙大城市学院艺术与考古学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

　　贺兰山中，西夏王朝的皇家遗存区域内，有数个瓷窑遗址。从2021年开始，最具代表性的苏峪口瓷窑址开展了系统的考古发掘工作。发掘持续五年，取得了重要的成果，证明这里是西夏前期的官窑遗址。该项目还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发掘清理的窑炉 作者供图

图为苏峪口窑生产的敞口碗 作者供图

图为瓜棱罐 作者供图

苏峪口窑生产的花口碗 作者供图

　　苏峪口为何是西夏官窑

　　苏峪口瓷窑址位于宁夏银川市贺兰山苏峪口沟内约10公里处，东距银川市约40公里。窑址位于贺兰山东麓，这里还有西夏皇陵、西夏皇家寺院拜寺沟双塔。窑址就位于拜寺沟寺院西北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组具有皇家性质的陵墓、寺庙和手工业群。

　　经过考古工作人员五年来辛苦、细致地发掘，窑址出土了大量的瓷片和窑具标本。通过对出土标本的对比研究，大体可以判定这处窑址的生产时间在西夏早中期，大约相当于北宋神宗朝的元丰年间（1078-1085年）到金代中后期（12世纪后半叶），延续了100年左右。苏峪口窑生产的瓷器在西夏皇陵区和其他皇家遗址中均有出土，证明其产品是官用的器物。

　　虽然苏峪口窑生产的时间不长，但因地理位置偏僻，窑址保存得很好。考古人员清理了三组由两三座窑炉和成组的不同功能作坊构成的生产单元，这三组遗迹具有前后相继和短时间并行使用的特征，是国内迄今为止保存最为完整、功能最为齐全的作坊群。

　　窑址所在地点沟深山险，比较偏僻。经调查、发掘发现，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生产，是因为在窑址周围集中分布了瓷土、用于配制胎料的石英矿和用于配釉的石灰矿。最重要的是，在窑址的近旁有十分易于开采的煤矿，从而构成了一个资源丰富、适于生产瓷器的小环境。选择这样的地点生产高等级的细白瓷，表明窑工有比较成熟的瓷业生产知识和技术。对于此前并无瓷器手工业的宁夏地区、几乎毫无瓷器生产经验的西夏王朝来说，表明一定有外来的、经验丰富的窑工参与了瓷器手工业的创制。

　　苏峪口窑所在位置、面积不大的窑址范围、精工制作又面貌单一的产品等诸多因素，与中原地区发现的宝丰清凉寺汝官窑遗址、杭州老虎洞南宋官窑遗址和龙泉小梅镇瓦窑路窑址等官府管理或掌控的窑场特征相同，带有明显的官作性质。从产品流布看，苏峪口窑瓷器在西夏陵和拜寺沟双塔皇家寺院都有出土。种种迹象证明，苏峪口窑就是西夏官窑。

　　南北技术融合的典型案例

　　西夏建立之初，与宋王朝频繁开战。之后，西夏与宋王朝媾和，宋朝随即建立了延边四路。虽然双方在北宋晚期也有几次战争，但总体的局面相对稳定。苏峪口窑创烧的时间与宋夏之间关系较为稳定的时期大体符合。苏峪口窑在器物的造型和特征方面，以及制器和配料方面，受到当时备受统治阶层喜爱的景德镇青白瓷的影响；而窑炉形制、燃料选择等烧制工艺上，则受到北方窑场的影响，很可能有来自定窑的匠人参与了生产。

　　如此深入到窑业方方面面的技术传播，显然并非短时间的民间交流所能做到的——这表明西夏官窑的出现，很可能是宋夏之间官方交往的产物。宋王朝派遣当时从事生产御用瓷器的饶州（景德镇）和定州的工匠，到西夏帮助生产瓷器。

　　对于北方窑场来说，器物的造型与纹饰要模仿景德镇窑瓷器并不难，难点在于克服自身自然资源的局限。北方地区瓷土三氧化二铝含量普遍高于南方，因此需要更高的烧成温度使坯体烧结，这会直接影响瓷土的可塑性。为了克服这一缺陷，苏峪口窑在原料中因地制宜地配入了大量石英，使配好的原料与景德镇的瓷土品质大致相同，因此能够在不是很高的窑温下成功烧制出薄胎的精细白瓷。这也体现出南方的窑工来到西北，为了成功生产出他们熟悉、受到北宋官方认可的瓷器，在技术上所做的创新和努力。

　　除了器物的成型和选料工艺外，苏峪口的窑炉技术也进行了融合创新。如前所述，苏峪口窑址每个生产单元由两座窑炉和一组包括原料配制、成形、储存等不同功能作坊构成的作坊组合。在多年的陶瓷考古工作中，这样完整的生产单元还是首次发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十分鲜活的古代瓷器生产组合例证。

　　从窑炉砌筑方式看，目前清理出的窑炉都是北方地区常见的马蹄形馒头窑。但不同于中原王朝的砖砌，而是选择就地取材，创造性地使用石块砌筑窑炉。窑炉未见反复翻建的迹象，因此每个窑炉使用的时间应该不会很长。此外，发掘中还清理了数座十分有特点的烘坯作坊；这种作坊在河北定窑、井陉窑等生产精细白瓷的窑址也曾发现。

　　我们还在窑炉的火塘和地层中发现了大量煤渣，说明这里是以煤为燃料烧制瓷器的。用煤烧瓷是北宋时期制瓷业最重要的技术进步之一，解决了北方地区缺少林木、燃料不足的难题。大约在11世纪中叶前后的宋英宗到神宗时期，开始以煤为燃料。最早采用煤为燃料的是几处当时生产水平最高的窑场，如定窑、耀州窑和磁州窑。到了金代，这一做法在北方地区得到了普及。苏峪口窑成为最早使用煤为燃料的窑场之一，应该是得益于北宋时期的另一座官窑——定窑，这也成为宋、夏间官方交流的证据。

　　彰显共有的审美

　　苏峪口窑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其产品。此窑的产品基本都是素面的白瓷器，但造型优雅挺拔、胎体薄俏，与景德镇湖田窑北宋时期的产品面貌十分相似，而与北方地区传统的白瓷器有较大的差别。从造型、釉色和大量使用利坯（修坯）技术等方面看，这无疑是大量吸收了景德镇湖田窑工艺技术的结果。进而可以推测，苏峪口窑有来自景德镇的窑工直接参与了生产。

　　为什么选择模仿景德镇？原因在于宋代以湖田窑为代表的景德镇窑青白瓷，是最早进入北宋皇家贡送系统的南方白瓷，深受北宋文人士大夫阶层的喜爱。近年来，北方发现的一些北宋及辽代的品官、贵族墓葬和家族墓地中，都出土了相当数量的景德镇产青白瓷，在北宋东京汴梁城中的州桥遗址和内城的景龙门遗址，也出土了较多的景德镇青白瓷。据初步统计，在州桥遗址北宋晚期地层出土的瓷器中，用于平民消费的化妆粗白瓷占52.4%；服务于社会中上层的精细瓷器，由以定窑为代表的北方细白瓷及以景德镇窑为代表的青白瓷构成，其中北方细白瓷占7.8%，而青白瓷却高达15.3%，其余的则为各地生产的青瓷器和三彩器。

　　如果说苏峪口窑代表了党项族在西夏早中期对宋代文人士大夫喜爱的单色釉瓷器的追逐，那20世纪80年代发掘的同样具有官作性质的宁夏灵武窑，则象征着他们在中原王朝实现宋金更替后，产生的审美转型。

　　苏峪口窑和灵武窑的生产时间正好前后相继，瓷器产品的风格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金代审美追求的是繁密、热烈、潇洒、流畅的风格。据统计，河北观台磁州窑址中，北宋早期带有装饰和特殊釉色的器物仅占4.98%，金代这个比例达到了22%~36%。此外，在装饰的繁密度及釉色的多元化方面，金代瓷器均比北宋有过之而无不及。灵武窑的烧制时间在西夏中后期，以化妆白瓷和剔刻花黑釉瓷为典型器物，正是金代磁州窑类型瓷器的典型风格。

　　西夏虽地处西北边陲，与宋金中原王朝时战时和，但二者之间的文化交流是持续不断的。西夏官窑的产生与发展历程。完整地体现了他们对宋金景德镇窑、定窑及磁州窑等先进窑业技术和审美的学习，也反映出中原王朝开放、博大的胸怀。这可谓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精神的体现吧！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3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