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凝聚磅礴力量·“十五五”新图景新征程】

光明日报记者 靳晓燕 陈冠合

这个夏天，贵州溶洞旅游火了。

“地心探险”“悬崖咖啡”“洞穴音乐会”……一个个热词，拓宽了人们的眼界，刷新着人们的旅游体验。原来，溶洞里竟是这么一个精彩的世界。

地心秘境、别有洞天的火热，源于贵州喀斯特资源价值被市场看见。但同时，这里也面临着开发与保护的现实矛盾。8月18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加强岩溶地貌生态环境司法保护的意见》，这份共17条的专项司法文件，进一步完善了贵州岩溶地貌及其生态系统的司法保护机制。

如何在保护中开发，在开发中保护？今天的贵州，正在探索溶洞生态保护之路，统筹推进岩溶洞穴资源分类管控，不断丰富岩溶洞穴资源生态价值、科考价值和文旅价值转化。

游客在溶洞中游览。资料图片

独山县情阳洞天景观。魏建摄/光明图片

荔波县茂兰镇茂兰村护林员在巡山。资料图片

把法治防线安在洞口

贵州是“山地公园省”，这已被人们熟知，但说到“洞穴王国”之名，很多人并不了解。贵州省碳酸盐岩出露面积占国土总面积的62%，已探明岩溶溶洞洞口4.28万个。《贵州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出，要“加强岩溶洞穴资源管理和生态保护”。

亿年溶洞，不是普通的旅游资源，而是不可再生的地质遗产——织金洞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地质公园网络名录，“亚洲第一长洞”双河洞因持续多年的国际联合科考受到关注。众多洞穴的沉积物、洞穴活体生物，为洞穴地质、生物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也为研究未来地球进一步演化过程和气候变迁提供参考依据。

但溶洞生态极其脆弱，钟乳石生长以千年到上万年计，人流、灯光、排污对洞内恒温恒湿的微环境造成的伤害，往往是隐蔽的、不可逆的。

荔波县域内分布着676处原生态溶洞。在茂兰镇茂兰村周围，一些未开发洞穴曾是野游、探险的打卡地。一些人在洞内烧烤、乱扔垃圾，损毁、盗采砍伐钟乳石等行为时有发生。

2026年6月，荔波县法院联合县公安局、县检察院，向全县的涉溶洞行政村送达了82份专项司法保护令，情况逐步改善。

在茂兰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覃志友看来，司法保护令就是溶洞的“护身符”，当地有了管护依据，对来这里的人也有了约束。

“溶洞司法保护令列出了八条红线：禁刻石笋，禁伐钟乳石，禁私攀，禁倒垃圾，禁筑坝，禁捕杀洞内生物，禁投外来物种，禁一切破坏行为。”荔波县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蔡云飞表示，八条法规红线清晰划定，直接把法治防线安在洞口、摆在村寨，触碰者必将承担生态赔偿和法律责任。

“用司法保护令等手段把保护关口前移，不是简单地一禁了之，更不是否定洞穴文旅，而是编织法治网，摒弃‘先破坏后修复’的老路。”谈及贵州及时出台司法保护意见，贵州财经大学绿色发展战略研究院院长张再杰表示，这样的做法突出了预防性。

坚持“抓前端，治未病”理念，贵州省运用司法保护手段，防止岩溶地貌生态环境遭到难以恢复的破坏。目前，贵州全省法院累计已发出近100份溶洞司法保护令。遵义成立“绥阳县人民法院岩溶地貌司法保护工作站”，发布绥阳双河溶洞司法保护令；毕节织金县法院在织金洞世界地质公园发布司法保护令；黔西南兴义市法院在马岭河峡谷设立“喀斯特生态环境司法保护基地”；省、州、县三级法院在情阳洞天溶洞群设立“中国南方喀斯特洞穴生态圈司法保护基地”，打造全国首个洞穴生态司法保护基地。

把资源家底纳入监管体系

贵州省2024年年底出台的《全省加强岩溶洞穴资源管理和生态保护工作实施方案》，确立了三个阶段的节点目标——2025年年底前基本摸清全省岩溶洞穴类型、数量、分布和环境状况；2026年年底岩溶洞穴污染与资源破坏情形明显减少，突出生态环境问题基本整改完成；2027年年底基本建立资源保护管控优先、合理开发利用的制度体系。

从进展来看，贵州省已经初步形成了较为详细的三张清单，初步摸清了全省溶洞资源家底，为期三年的非法倾倒处置固体废物专项整治也从2025年9月开始实施。

“‘三张清单’，就是把全省溶洞分类为原生态岩溶洞穴、开发利用岩溶洞穴、环境问题岩溶洞穴，分类管控、分类整改。”相关专家介绍，原生态洞穴以封闭保护、科学考察为主；已开发洞穴严格管控承载力；存在排污、固废倾倒等突出问题的洞穴，逐项整改销号。“三张清单”从源头厘清了哪些洞可以开发、哪些洞严禁商业开发，为解决过去底数不清、权责模糊的问题提供支撑。

保护不等于把洞穴一封了之，利用也不应无序开发。荔波县一家从事森林、溶洞等户外旅游项目的企业负责人表示，近年林草、生态环境、应急管理、文旅等多个部门的监管标准不断完善。

“这些标准，主要涉及自然保护区活动管控、钟乳石等地质遗迹保护、污水零直排、高危游乐项目安全管理、森林防火、游客总量管控等方面，对我们的工作很有指导意义。”从业人员对此深有感悟。

据介绍，目前，该公司已经和贵州省山地资源研究所签订了合作协议。贵州省山地资源研究所这个从事岩溶洞穴资源环境保护与利用研究的专业机构，当前正在开展洞穴测绘以及地质灾害危险性评估工作，并对洞穴、崖壁等资源的保护与开发提供科学指导。该公司负责人告诉记者，目前，一些轻量化的洞穴旅游项目已开始运营，经营者借助旅游研学，积极向大众普及喀斯特地质保护知识。

“系统保护要构建行政确权、司法保障、技术支撑、社会参与等融为一体的完整治理链条。把岩溶洞穴资源管理和生态保护写入省级顶层设计，这标志着贵州洞穴保护已经从零散的景区管护，上升到系统治理的层面。”张再杰表示。

把地下奇观变成“绿色财富”

“收到相关部门的指导建议，我们在建设和运营上进行了不少细节设计，逐项整改落实。”一位洞穴旅游项目负责人告诉记者。

比如灯光，进行了简化处理，除确有照明需求以外，其余洞道和体验区域均使用头灯照明，不做额外亮化造景；为保护钟乳石、崖壁，洞内多处设置警示标识，每一个团队入洞前，工作人员都会开展专门的保护知识宣讲；为减少人流对洞穴环境的影响，分时段控制游客的数量，对敏感区域实施物理隔离，严禁触摸钟乳石等行为……

相关文件的颁布，对洞穴的保护与开发，提供了明确的路径。

在贵州一些相关专家看来，让地下自然奇观发挥合理的发展价值，是一个重要的新命题。“关键是跳出单纯观光景点思维，把亿万年来形成的地下地质资源，通过科学保护、合理转化，变成服务地方发展、惠及群众的‘绿色财富’，实现保护价值、科研价值及文旅价值的统一。”

“当前，我们应把技术监管和科普作为系统性保护的重要措施来推进。一方面，发挥大数据资源优势，用数字化手段开展洞内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氧气及水质常态化监测，把监测数据作为客流调控、业态审批的重要参考；另一方面，面向游客、当地社区做好科普，让更多群众了解钟乳石‘千年一寸’的脆弱性，把政府监管、景区履职、群众监督结合起来。”张再杰建议。

减少建设进程中对自然环境的影响，同时创造更多的旅行体验价值，是未来文旅发展的趋势。当地的相关部门及一些项目经营者，已达成这样的共识：要在开发建设中，严格遵循生态保护、绿色发展要求,以敬畏之心守护自然奇观，与亿年溶洞和谐相处。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7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