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学明（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

　　玉环有大大小小55座海岛。55座海岛就是55个兄弟。55个兄弟既各自安家立业，又相互隔海守望。每座岛屿都草木葱茏，绿意苍茫。若是正好在落霞中看到孤鹜，那真是落霞与孤鹜齐飞，海水共长天一色。每一个晴天的早晨，当太阳从山海之间冉冉升起时，光影因海水的涌动而闪射变幻出七彩光斑、光刺和光圈，成为奇幻的海上万花筒。晨光中醒来的渔船，会以晨光为诱饵，把七彩光影一网兜住，撒下海面，等待鱼群涌入。

　　岛上住满了人家。人家也早已醒来。可早已醒来的人家，没有缕缕炊烟，只有鸡犬相闻。在电气化和使用液化气的时代，煤炉和柴火已经成为过去，炊烟只能存在于渔民的记忆里和文人的笔墨里了。

　　每一个渔村，都是开满鲜花的村庄。鲜花面朝大海，渔村面朝大海，葱茏的草木里钻出的鸟声面朝大海。许多人在海边吹着海风，听着海浪，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诗人海子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玉环的每个渔村，都弥漫着海洋的气息。玉环的渔村，都是用海边的石头修筑的。那些经过海水一次次冲刷和锻打的石头，格外光滑和坚硬，这些光滑而坚硬的石头，被渔民的祖先弄上岸来，夯成地基，砌成石墙，成了一栋栋渔民遮风避雨的小屋，成了一个个渔民安身立命的家。石头的表情虽然沧桑冷硬，但石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石头会在寒冷的冬天、炎热的夏天，会在风卷残云的台风天，奋不顾身地守护在里面的主人、客人。冬天会因为石头的奋不顾身而温暖，夏天会因为石头的奋不顾身而凉爽，台风来临的时候，会因为石头的奋不顾身而安全。

　　不用说，每一栋石头屋都经历了无数的风霜雪雨。海风的拂痕、雨水的吻痕、霜雪的划痕和磨痕，都凝固成一片片斑驳的水锈，在石墙上纵横交错。有的磨得珠圆玉润、青光闪亮，有的磨得粗粝黯淡、质朴无华。一团团湿漉漉的青苔和一把把嫩绿的小草，常从墙角墙缝里长出来，如岁月的胡须，在风中摇曳生命的年轮与生机。

　　讲究的人家，会把海里的贝壳、海螺、渔网镶嵌在石墙上，或把鱼、虾、蟹和船等手绘在石墙上，让海和海的生命，与房屋和家人同呼吸共命运。

　　渔村的家家户户，都晾晒着各种海鲜。各种各样的鱼，各种各样的虾，各种各样的贝，还有各种各样的蟹及海带等，都被翻晒在渔网上、篾垫上或门板上、楼栏上，好一个海鲜大聚会、海鲜大展销！玉环的渔村人真是太幸福了，不但天天有山珍，而且天天有海味。特别是那听着名字就令人垂涎欲滴的“八鲜过海”，更是玉环的灵魂海味。这八鲜，是由酒香黄鱼、家烧带鱼、白灼章鱼、葱油鲳鱼、辣螺与佛手螺拼盘、自然风干鱼饭、海鲜鱼丸羹、鲜香鱼饭组成的鸡山海八鲜，是由跳跳鱼、梭子蟹、蛏子、血蛤、海丁、对虾、泥螺、鲥鱼组成的海山滩八鲜。无论是鸡山海八鲜还是海山滩八鲜，每一道每一口，都直击味蕾，令人口舌留香，久久难忘。吃了八鲜，成了八仙。在神仙住的地方，吃神仙一样的美味，过神仙一样的日子，真是快意！

　　聪明的玉环人，还发明了敲鱼三鲜、水潺饼、锡饼、番粉圆、油炸鼓、海鲜面等海鲜小吃。这些海鲜做成的小吃，你万万不能小看，那都是不可多得的人间美味。不说别的，就说鱼面、鱼丸、鱼皮馄饨做成的敲鱼三鲜。玉环人把海鳗等鲜鱼剔掉鱼皮和骨头后，把肉捣成鱼泥，再混合少量薯粉，用木槌千百次地敲打成薄如蝉翼的饼状，然后再文火烙干，揉团成丸，切丝成面，包馅成馄饨。无论是鱼丸、鱼面还是鱼皮馄饨，锅里一煮，热气腾腾，带着鲜香，浓郁扑鼻。这敲鱼三鲜，吃鱼不见鱼的影子，无鱼却鱼味无穷，蕴含了玉环人多少代人传承的智慧！

　　玉环自古就孤悬于海，与世隔绝。这里连接外界的交通工具，除了水就是船。所有的陆路都是断头路。所有的水路都没有回头路。守着那么大的海，却没有一滴水是可以浇灌的。有着那么多的岛，却没有一寸土可以立足。几朝几代，玉环，就像被上苍抛弃的、漂泊在汪洋大海上的孤舟，孤独无助，孤立无援。

　　终于，在南宋的某一年，玉环的祖先们穷则思变，最先点亮了征服大海的梦想，踏上了征服大海的征途。他们的大海不能只有水和鱼虾，还得有土地、庄稼和粮食。他们的土地太少太少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得做填海的精卫和移山的愚公，跟大海要土地，把大海变良田。他们得靠岛吃岛、靠海吃海，得杀出一条向海而生的活路。

　　为此，玉环的历代先民们，以南宋为起点，把每一个日子都泡进咸苦的海水里、扎进松软的滩涂，用肩膀和箩筐，用铁锹和推车，把山上的石头、泥土、沙砾都填进滩涂和海里。海水一寸寸让路，陆地一寸寸生长，最终长出了一片片土地、一片片良田和一个个村庄、一条条街道，长成了玉环现在这样广袤而俊俏的模样。可以说，玉环所有的平原平地，都是玉环人围垦填海、留给后人的厚礼，是玉环人用一担担土石和一代代青春，用生生不息、代代相续的坚韧和倔强向海而争的家园。

　　田野里迎风起伏翻滚的稻浪，山坡上油菜花层层叠叠的金黄，街道上影影绰绰的高楼大厦，夜晚里溢光流彩的万家灯火，还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车辆，都是玉环人蚂蚁搬家一样在大海里一点一点地打造出的社稷江山，从海浪中一页一页地装订出的家园册页，是玉环人用血汗和智慧写就的一部新“山海经”。

　　漩门湾，是玉环“山海经”里最壮观的一页。

　　漩门湾位于浙江省台州市玉环岛东北侧，是连通乐清湾与东海的重要水道，因为水流极为汹涌湍急，漩涡极为深邃诡异，吞噬过无数往来的船只和生命的漩门湾，被古人称为“鬼门关”。渔民们只要提到漩门湾，就胆战心惊。

　　为了打通玉环与外界的连通通道，玉环人在1975年开启了浩大的漩门湾堵港筑坝工程。每天都有上千人在漩门湾两岸开山、放炮、挖土、取石，每天都有上百辆集装、运、吊于一体的土吊车运送土石方。漩门湾的半座山被生生填进了大海，成为一条横亘大海、连接玉环岛和楚门岛的陆上通道。当第一辆客车披着喜庆的红色彩带从玉环岛上缓缓开出、驶往杭州时，玉环便不再孤悬海外，孤独无依，而是天堑变通途，打开了联通外界的大门。

　　之后，玉环人民又用了整整7年时间，完成了漩门二期蓄淡围垦工程。漩门湾的海滩淤泥虽然很软，却堪称整个亚洲最硬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因为海滩淤泥深达数十米，是软基处理难度最大的堵港工程区域。然而，玉环的建设者们，却啃下了这块最硬的骨头，那7.84公里长的围垦堤坝，既如一座坚固的海上长城，又如一条温柔坚韧的绿飘带，刚直而妩媚，蜿蜒而迤逦。那海上长城围垦出的56000亩辽阔的土地，成了一张巨大的大地宣纸，让玉环人画出了最新最美的画，写出了最新最美的诗，谱出了最新最美的歌。

　　一座崭新的玉环新城，就此提笔落款，拔地而起，与玉环老城遥相呼应。新的城市、新的建筑、新的街道、新的家园，还有新的学校、新的医院，新的体育馆、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展览馆，都应运而生，成为玉环新城的新地标、新版图、新生活。这是玉环建设者、劳动者奋斗的身影，是玉环建设者、劳动者奋斗的足印，是玉环建设者、劳动者留下的新的玉环“山海经”。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8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