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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祝浩涵(贵州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
2025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贵州考察时指出,“要因地制宜发展现代山地特色高效农业,培育具有持久市场竞争力的特色主导产业”。这一重要论述为山地地区农业现代化提供了方向指引。山地农业之“宜”,必须放到人口与消费结构历史性变革的大逻辑中去把握。只有准确理解需求侧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才能认识到山地农业比较优势的内涵转换,找到从“扩产能”转向“提功能”的跃迁路径。
把握山地农业与平原农业的结构性差异,是找准山地农业之“宜”的前提。平原地区地块连片、地势平坦,便于机械作业与规模经营;山地则地形破碎、谷深林密,机械替代人工的成本高。生产条件的差异进一步塑造了二者不同的组织模式和价值实现方式。平原农业以规模化、标准化的方式组织生产,依靠大宗农产品的产量与成本优势实现价值;山地农业则依托垂直分异形成的生态异质性和生物多样性,多以立体种养、林下经济等模式组织生产,价值实现更依赖特色品类的品质与功能溢价。传统的农业发展思路是以平原农业为标尺,山地的生产条件和组织模式通常被视为发展缺陷,这往往限制了山地农业比较优势的发挥和实现,陷入不断加大投入弥补“差距”的被动局面。
近年来山地农业的发展逻辑出现了新的变化,可以从需求侧与供给侧两端来观察这一变化。
从需求侧看,消费结构转型重塑山地农业市场环境。我国城镇化水平稳步提高,2025年末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89%,居民收入水平持续提升,消费结构加快升级,消费者对农产品的诉求日渐向兼顾营养、功能、安全、体验乃至文化认同的方向转变。在此背景下,山地农业如果继续把产能规模作为主攻方向,就是在一个总量趋于饱和的市场里与平原农业拼成本、拼规模,注定事倍功半。山地地区应正视消费升级为山地农业打开的新的价值空间:山地的生态异质性是高品质、差异化农产品生产的资源基础,山地的生物多样性蕴藏着发展功能农业的种质资源,山地的文化原真性契合体验经济与乡愁消费的兴起。在健康消费、体验经济日益增长的当下,农业正在从“产能竞争”转向“功能竞争”,山地农业应转向以功能特色为核心的增长。
从供给侧看,山地农业发展面临独特的挑战。长期以来,在以平原农业为标尺的产业评价体系和政策框架影响下,山地地区往往自觉不自觉地照搬平原模式,用平原农业的组织方式、技术路线和评价体系来发展山地农业,造成一定程度的资源错配。这种错配在农业以“量”为目标的发展阶段尚不明显,在需求结构深刻转型的阶段则被急剧放大,集中表现为三组矛盾。一是规模扩张路径与需求天花板的矛盾。在需求趋于饱和的背景下继续追加产能,设施投入的边际产出持续递减;二是工厂化方向与在地黏性的矛盾。山地产区要提升品质稳定性和供应能力,离不开设施化、智能化。但工厂化程度越高,产业对本地生态、气候等禀赋条件的依赖就越低,可能在赢得产值的同时,割裂产业与本地资源禀赋的联系,削弱山地特色农业的比较优势和发展空间。三是供给能力与市场实现的矛盾。随着国家工业化能力的提升,山地产区普遍不缺生产能力和初加工布局,但品牌培育和产销衔接能力不足,缺乏打造“爆款产品”的能力,优质供给便难以转化为市场溢价。
需求侧的变化与供给侧的挑战共同表明,把独特的资源禀赋转化为多元的功能价值,才是发挥山地农业比较优势的重要途径,这一途径有着清晰的理论逻辑。
比较优势随市场需求结构的变化而动态地形成和实现,同一份资源禀赋,在“产量时代”表现为成本劣势,在“功能时代”却可能成为溢价来源,成为独特优势。随着当前农产品消费需求发生改变,山地农业独特的资源禀赋和组织模式反而成为适应新需求、新习惯的突出优势。同时,发挥这一优势也是践行大食物观和拓展农业多种功能的重要路径。向森林、草原、江河湖海和设施农业要食物的大食物观,使山地特色资源得以进入多元化食物供给的主渠道;生态涵养、景观休闲、文化传承等多重功能的发挥与实现,则使山地的生态与文化禀赋转化为被市场认可的多元价值。前者拓宽食物的来源,后者拓展农业的价值,这为破解山地农业面临的现实挑战提供了思路和抓手。
从“扩产能”转向“提功能”,围绕功能跃迁不断调整优化产业发展的实现机制,是充分发挥山地农业比较优势的必由之路。
推动特色品类标准与产业发展相适配。平原大宗品类的标准体系相对成熟,但山地特色农产品品类多样、品质受自然条件影响大,标准缺失或标准不适配的问题较为突出。现行通用标准尚未充分考虑珍稀品类的生物学特性与食用传统,导致一些高附加值品种长期面临“有品质、难过检”“有产品、无身份”的困境。山地特色农产品产区的地方政府和经营主体应系统开展全链条检测分析与膳食暴露评估,推动制定契合品类特性的差异化限量标准,主动参与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的制修订,推进药食同源物质目录申报与新食品原料认定。
充分释放山地农业的场景价值。场景经济的资源门槛,在于景观、气候与文化的复合性,而这恰恰是平原的短板、山地的长板:垂直梯度造就的梯田景观、山地特有的清凉气候、民族村寨承载的文化记忆,共同构成难以复制的场景资源,使得山地成为新消费场景中天然独特性的生产者。为此,要系统构建场景与叙事的输出能力,使农产品与消费者多样化的生活和审美需求持续适配,获得持久的市场认同。
探索轻量化、在地化的设施化路径。山地区域地块细碎、坡度大、宜机化改造难度高。在资本相对稀缺的约束下,山地农业的设施化应注重用设施弥补环境波动之短,而非用设施替代山地生态之长。实践中,一些产区盘活闲置烤烟房、闲置校舍等设施,在轻量化改造的基础上发展嵌入式设施农业,既能保留环境可控的技术优势,又不新增建设用地、不脱离乡土,还可吸纳本地劳动力。
完善以功能和实效为导向的考核评价机制。对山地农业的考核,应区别于以产量、产值论英雄的平原大宗产区的导向。山地地区小农户占比高、生态屏障功能突出,更应把就业稳定、联农带农成效、生态价值贡献纳入考核,并积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核算与转化,让产业的民生功能与生态贡献显性化,引导各地从“比规模”“比产值”转向“比功能”“比实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2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