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振兴·演员如是说】

　　作者：许娣（一级演员、北京曲剧表演艺术家）

　　这几年，我常常看到不同地方剧种的“破圈儿”传播，实实在在地感到，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对于传统戏曲的兴趣正变得越来越浓厚。我也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北京曲剧在当今百花争艳的舞台上，既能保留剧种的原汁原味儿，又能吸引更多新观众？今年是我的师父、北京曲剧艺术大师魏喜奎诞辰100周年。北京市曲剧团为此专门举办了纪念活动，我担任复排总导演的北京曲剧经典作品《杨乃武与小白菜》在此期间与观众再次见面。我想，这正是一个把自己对这门艺术的思考和大家说一说的时机。

《杨乃武与小白菜》剧照。北京市曲剧团供图

　　与中华戏曲百花园中的诸多地方戏相比，北京曲剧是一个相对年轻的剧种，由北京本地的曲艺艺人在北京这片土地上孵化孕育，1952年在老舍先生提议下正式定名。北京曲剧身上有着鲜明的地域性特点。它的道白是纯正的老北京方言，充满京腔京韵。声腔音乐主要来自八角鼓中的单弦牌子曲。八角鼓是清乾隆、嘉庆年间北京城区的传统说唱曲艺，北京曲剧经过拆唱八角鼓到彩唱八角鼓逐步从曲艺过渡到戏曲。另外，从内容上看，北京曲剧最擅长表现的就是京人京事，老舍先生的《茶馆》《龙须沟》《四世同堂》常演不衰，深受观众喜爱。北京曲剧始终扎根在老百姓的日常当中，让人觉得熨帖亲切。

　　魏喜奎先生主演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是北京曲剧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高峰。北京曲剧名家冯宇康老先生曾说：“真正的北京曲剧应从《杨乃武与小白菜》算起。”这部剧1957年一经公演就红遍大江南北，连演三百多场。那一代前辈艺人的艺术修养极其深厚，对人物的塑造形神兼备，道白自然如流水，唱腔婉转滋润、字字含情。他们为我们树立了表演的典范，让我们知道北京曲剧应有的特色和韵味所在，这些是一个剧种存在的必要性。今天我们谈北京曲剧的传承，最要紧的便是先把这份原汁原味儿用心守住。

　　今年在重新打磨《杨乃武与小白菜》的过程中，我不动唱腔、不改音乐，希望能在每一个气口、每一处行腔上尽量向前辈艺术家靠拢，呈现出北京曲剧既有生活的真实感又有戏曲的节奏美的独特韵味。当然，北京曲剧的传承，绝不是膜拜前人、亦步亦趋，而是要融入我们对艺术、对时代的理解，让作品焕发新光彩。此次复排，在不动音乐和唱腔的前提下，我们从表演节奏、表现形式和戏剧结构入手，对整出戏的许多细节做了优化调整。比如，让小白菜踩上软跷，增加了表演的技术含量。虽说故事带戏说成分，但清末女子缠足是普遍现象，穿跷的设计既符合当时的时代，也让人物的行动体态更加轻盈婀娜。在杨乃武屈打成招、小白菜受拶刑、杨淑英滚钉板等情节中，演员身段增加了绞柱、跪搓、托举等戏曲动作，舞台表现更有视觉冲击力。我们将刘锡彤与边宝贤的关系设计为“儿女亲家”，并通过儿媳怀孕强化这二人的利益捆绑，避免了刘锡彤行贿手段的重复使用，让戏更好看。为了让舞台整体呈现更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习惯，我们还在音效层面进行了一些设计，增加了余杭本土市井叫卖原声素材，搭配评弹铺垫氛围，并用声音区分北京与浙江不同的舞台景致。十一场戏，我们一场一场地磨，一处一处地抠，为的就是让北京曲剧以更精致、更具表现力的样貌呈现在观众面前。当台下观众的掌声响起时，我们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一个剧种要想发展得好，就得有自己的代表性演员。演员的综合能力必须全面跟上，四功五法哪一样都不能偏废。在和年轻演员的交流中，我总会提醒他们，不能光靠一副好嗓子唱到底，形体功底、声音控制、舞台节奏感，这些硬功夫都必须日复一日地练。最重要的是，要遵循北京曲剧自身的艺术规律，立足于中国戏曲的深厚传统来打底子，切不可盲目移植。黄油抹在面包上是那个味儿，拿来做疙瘩汤就全不对了。演员的功夫上去了，北京曲剧的专业门槛也就守住了，表演的规范性和观赏性才能不断提升。有了这样的功底和格调，放在戏曲百花园中，北京曲剧才有足够的底气和竞争力。

　　仅仅技术过硬还不够。从曲艺中生长出来的北京曲剧，天生就有贴近生活的特点。演员们要对生活的常态进行提炼，进而在舞台上精准地传情达意。唱腔也好，动作也罢，只有发自演员真实的内心体验，才能真真切切打动观众。北京曲剧是从老百姓的生活中来的，有着强烈的现实主义底色，注定要用最真挚的语言去回应最普遍的情感。

　　守住北京曲剧最本真的味道，同时在形式上进行翻新，做好了这些，我相信观众自有判断。现在的新媒体资源相当丰富，好内容不缺传播渠道。观众走进剧院，看一出好戏，觉得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自然就有了好口碑，北京曲剧的宣传、推广与传承便是水到渠成。

　　在魏喜奎先生诞辰百年之际，我时常想起跟随先生学戏的日日夜夜。她不断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在打破与重建中精进艺术。在我看来，这正是艺术向前推进的动力。如何在继承前人留下的珍宝的同时，摸索出更多提升艺术质感的方法，是北京曲剧人在今天要思考的重要问题。许多人深爱着这个剧种，我们有责任把它传下去，更有责任让更多人爱上它。

　　（光明日报记者李笑萌、光明日报通讯员高文卓采访整理）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3日 16版）